十二月底，乔建新的电话打到了乔萤手机上。

“萤萤啊，律所今晚不是有跨年夜聚餐吗？我让小越给你留位置了，你一定要去。”乔建新的声音隔着电波也能听出那股子不容拒绝的热切，“上次梵渚那事，虽说是过去了，但总归是给小越添了麻烦。今晚你去，好好跟他赔个不是，说几句软话。听见没？”

乔萤握着手机，站在租住的公寓窗前。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夜里可能有雪。电话那头乔建新还在絮叨，说秦越这段时间去家里的次数都少了，肯定是心里还存着疙瘩。

“叔给你准备了点东西，特级茶叶。你带去，一盒给小越，其他分给其他同事。礼数要周到。”乔建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萤萤，听叔的话，打扮打扮。你婶婶上次给你买的那条宝蓝色的裙子，丝绒的，就穿那个。大方得体。”

电话挂断后，乔萤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额角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最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那条宝蓝色丝绒连衣裙挂在最里面，标签还没拆。

傍晚六点半，乔建新的车停在乔萤公寓楼下。乔萤穿着那件宝蓝色丝绒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长款羽绒服，手里拎着精致的茶叶礼盒。她的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乔建新上下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多精神。上去好好说，啊？态度要诚恳。”

车子驶向聚餐所在的酒店。一路上乔建新又嘱咐了许多，乔萤只是看着窗外，嗯了几声。快到酒店时，她忽然开口：“叔叔，就送到门口吧。我自己上去。”

“那怎么行？我看着你进去。”

“不用。”乔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持，“我自己可以。”

乔建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终究在酒店旋转门前的临时停车点踩了刹车。乔萤拎着礼盒下车，寒风立刻卷着湿气扑过来，她裹紧了羽绒服。

“一定进去啊！这次别再跑了！”乔建新从车窗探出头叮嘱。

乔萤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酒店大门。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门口站住了。透过玻璃，能看见大堂深处宴会厅入口晃动的身影。秦越大概已经在里面了，还有高桓、薛图南、苏小筝……她停住脚步，手指抠着礼盒光滑的提绳。羽绒服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去看。

在原地站了大约一分钟，她忽然转过身，朝着与旋转门相反的方向，快步沿着酒店外墙的阴影走去。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有些乱。她想绕到酒店侧面的小巷，从那里离开。

就在她快要拐进巷口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来：“哟，这谁呀？大冷天的，不在里面暖和，出来散步？”

乔萤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慕白从一辆刚刚停稳的跑车里钻出来，身上是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没扣扣子，露出里面的西装。他脸上挂笑容，几步就走到乔萤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闪亮的小礼服裙，外面裹着皮草披肩，正好奇地打量着乔萤。

“乔萤，你这是……”周慕白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礼盒，又落在她脸上，笑意更深了，“来找秦越？怎么到了门口又改主意了？”

乔萤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礼盒往身后收了收。

“让我猜猜，”周慕白摸着下巴，语气戏谑，“乔叔叔逼你来的？还特意打扮过。这裙子不错，宝蓝色挺衬你。怎么，觉得尴尬？不想进去？”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怕见秦越？也是，上次他发那么大火，停职到现在……啧啧，搁我我也怵。”

乔萤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积水。水面倒映着酒店霓虹破碎的光。

“周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板，“请让一下。”

“让？让你再去哪儿？”周慕白挑眉，“回家？那乔叔叔不是白忙活了？走吧，正好一起进去。秦越看见你，说不定……嗯？”

他尾音上扬，意有所指，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她的肩，半推半引地带着她往旋转门方向走，“放心，有我在呢。他不敢吃了你。”

乔萤被他带着，脚步有些不稳。她想挣脱，但周慕白看似随意的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旁边的女伴踩着细高跟，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在乔萤和周慕白之间来回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神情。

就这样，乔萤被周慕白“押”回了酒店正门，穿过大堂，径直走向宴会厅。

厅内暖气更足，人声嘈杂。星海的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秦越正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和一个合伙人说话。他穿着黑色正装，身姿挺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周慕白一眼就看见了他，提高声音喊道：“秦越！看看我把谁给你找回来了！”

话音落下，附近几桌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秦越闻声转过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慕白脸上，皱了皱眉，随即移向他身旁，看到了被周慕白半揽着肩的脸色微白、手里紧紧攥着礼盒提绳的乔萤。

秦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对合伙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们走来。

周慕白笑嘻嘻地松开乔萤，还轻轻推了她一下：“人我给你送到了啊。差点就让跑了，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要不是我眼尖……”

“周慕白。”秦越打断他，声音冷硬。

周慕白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聊。”他转身揽过自己的女伴，“走，宝贝，咱们去那边拿点吃的。”

他们走开了，留下乔萤独自面对秦越。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乔萤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她垂下头，盯着自己手里提着的礼盒。

秦越在她面前站定。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她难得放下的头发，到那条显然不合她平时风格的丝绒裙，再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礼盒上。

“我……”乔萤开口，声音干涩，“叔叔让我来的。”

她把其中一个礼盒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这个……给你。茶叶。”

秦越没接。他的视线从礼盒移到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其他的呢？”

“给……其他同事。”乔萤的声音更低了。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周慕白的笑声，似乎在跟谁碰杯。

“赔罪？”秦越终于又开口，声音很轻。

乔萤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

秦越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条宝蓝色的丝绒衬得她皮肤异样的白。他想起她躲在巷子里挖土的样子，想起她满脸是血却平静递可乐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办公室无声流泪的样子。也想起她公布录音时，那种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决然神情。

现在，她却穿着不合适的裙子，拿着茶叶，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押来道歉的孩子，站在这里。

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烦躁又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