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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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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最深沉的睡眠中。

乔萤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一罐已经不那么冰的可乐。亨利趴在她腿边,脑袋枕着她的拖鞋,发出细微的鼾声。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暖真实。

茶几上摊开着一张大巴时刻表。用红笔圈出的那班车,发车时间是清晨五点半,从城北客运站出发,终点是贵州凯里。到了凯里,还要转一趟本地小巴,才能到雷山。

她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时间,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未读消息。秦越的最后一条,停留在昨天:【明天上午十点,律所旁边的蓝山咖啡馆。我会等到十点半。】

她没有回复,也不会去。

客厅里只开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光线落在她那些乐高模型上—,霍格沃茨城堡的塔尖在阴影中指向天花板,只拼了一半的千年隼搁在展示架上,缺失的零件像一个伤口。

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想起刚到叔叔家不久的那个夏天,蝉鸣很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秦越来看姐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锐利,又带着点超出年龄的沉稳。叔叔拉着她介绍:“萤萤,这是你小舅舅,秦越。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厉害吧?”

“小舅舅。”她在心里悄悄跟着念了一遍,后来很多年,她在心里一直这样叫他,从不敢出口,像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躲在叔叔身后,偷偷抬头看他。

他正好也看过来。眉眼很浓,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会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睛很亮,像盛夏午后阳光下的蜂蜜,清澈透亮。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是那种很健康的淡粉色,和弟弟因病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不一样,也和叔叔、养父那些被烟熏得发暗发干的唇色截然不同。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甚至能看清他右边耳廓上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不小心蹭上的铅笔点。

他点了下头,说:“好好读书。”声音很好听,但没什么温度。说完就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翻手里的书。他垂着眼时,那种专注又温和的神态,莫名让乔萤想起了婶婶秦遥看着树智时的眼神,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遥远。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叔叔轻轻推她,才慌忙低下头,耳根发烫。她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暗处偷窥的流氓,竟然对一个长辈观察得这么仔细,连人家耳朵上有颗痣都记住了。

之后,她总从叔叔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秦越拿了奖学金,秦越进了顶尖律所,秦越独立负责大案子,秦越成了律所主任……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悄悄沉进她心底。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六岁的年龄差,不止是“小舅舅”这个称呼,还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和他那个她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

后来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叔叔很高兴,觉得她终于走上了“正路”。只有她知道,志愿表上那个位于海淀的学校旁边,另一个地名在心底轻轻烫了一下,昌平。

她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是在大一的秋天,那天阳光很好,风有点凉。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了昌平。站在那个以法学闻名的校园里,她却觉得有些恍惚。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想象着他当年在这里上课的样子。

经过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时,她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将掌心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树皮微凉,纹路硌着皮肤。有一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几年前,他是否也曾路过这里,指尖也曾不经意地划过同一片树皮。这个念头让她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脸颊发热。

她摇摇头,驱散这令人羞耻的遐想,继续走向图书馆。她在图书馆的阅览区外徘徊,仿佛能透过玻璃看见他伏案的背影。离开时,银杏叶洒满街道,金灿灿的。她弯腰捡起完整的一片,夹进了笔记本的扉页,那是她离他的世界最近的一次。

大学四年,并非全是无望的守望。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认真地想,或许该试试像别的女孩一样,谈一场恋爱,把心里那个过于耀眼和遥远的身影覆盖掉。很巧,对方是也是法大的男生,偶然认识,对她很有好感。她接受了,努力扮演一个正常女友的角色。他很好,真的很好,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说,会吃掉她不喜欢吃的包子馅。

直到大三那年春天,法大有场优秀毕业生回校讲座,主讲人是秦越。她跟着男友去了,坐在礼堂最后排的角落。乔萤看着台上光芒汇聚处的那个人,那点催生出的绿芽,在那一刻无声地枯死了。她所有的尝试,就像试图用一瓶雪碧去解一种只有特定品牌冰可乐才能缓解的渴。

所以,当叔叔在电话里兴冲冲地说“萤萤,工作给你找好了!去你小舅舅的律所,跟着他好好学!”,她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心里像是飘满了被吹散的蒲公英。

想去,每天都能看到他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可又不敢去,离得那么近,在他眼皮子底下,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会不会无处遁形?他会不会觉得她麻烦,觉得她是个靠着关系硬塞进来的累赘?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亨利。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拿起手边那罐可乐,反复地用力地捏着铝罐,像是在挤压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

“亨利,”她低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小猪温暖的背,“我该怎么办啊……”

小猪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没指望得到答案,只是需要说出来,哪怕是对着一只猪。说完,继续捏手里的罐子,直到它彻底扁成一团,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还是去了。被带进他办公室时,她垂着眼,不敢多看。直到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也更疏离。

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记忆里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模糊了。眼前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肩线宽阔平直,少年单薄的骨架长成了成熟男性的框架。脸上的轮廓更锋利了,下颌线清晰,脸颊上那点属于青春的柔软的弧度消失了,显得冷峻。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阳光下蜂蜜般的透亮,更像是树荫遮蔽下的池水,深邃平静,看不透底下有什么。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比如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再比如——

她的目光掠过他右侧的脸颊,落在他耳廓上。光线角度刚好,她清晰地看到了那颗小小的痣,还安静地待在靠近耳垂的地方。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她按捺下去。陌生感带来的局促,和这一点点熟悉交织在一起,让她更乱了。

然后,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秦…律师?”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遍才吐出来。叔叔让她叫“小舅舅”,可她叫不出口。那三个字太亲昵,也太沉重,她怕叫出来,会让他觉得她在刻意攀扯关系,惹他厌烦。“秦主任”又太正式,太谄媚,把他推得更远,也把自己显得更渺小。最终,“秦律师”成了最安全的选择,一个纯粹的职业称谓,划清界限,掩饰所有不该有的心跳和慌张。

所以她在他面前总是笨拙的。说苦力怕,是因为那是她喜欢的东西,她莫名地想让他知道。看他被发现,就慌乱地扯出“小夫”这种荒唐理由。绕道走,是因为相遇会让她紧张到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只发系统表情,是怕他觉得她幼稚,怕那些藏着小心思的表情包泄露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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