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渚的事后，他让她写检讨，她写了，偷偷在最后一行用最小的字写了“对不起”，又删掉。取消形婚计划，固然有亨利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在办公室里那副极力反对的样子。他生气，她就不想做了。就这么简单。
有时她也会想，为什么会是他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第一次喝可乐，舌尖触到那股带着刺激气泡的甜时，也没想过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了，没道理可讲，像身体记住了某种感觉，大脑却找不到对应的理由。
她只是看见他，听见他的名字，心里某个地方就会轻轻动一下，然后那种熟悉的微涩的甜意就会漫上来，让她想握紧一罐冰可乐。
本来也许可以一直这样。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在最底下，扮演好一个有点怪但还算听话的下属和晚辈。
如果他没有吻她。
乔萤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已经过去一天多了，那种被占有的触感却好像还在，混合着威士忌的醇烈和薄荷烟的淡涩，还有他滚烫的呼吸。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是空的，好像某个小心翼翼守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当事人粗暴地揭开了。
然后她想起早上醒来时的慌乱，想起床头柜上那盒药，想起便签上空无一字。
他留了药，没留话。
这很秦越。解决问题，不留痕迹，也不给任何幻想的余地。
亨利又哼了一声，这次睁开了眼睛。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看向她，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然后它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们要走了，亨利。”乔萤轻声说，“去雷山，找张蔷。”
亨利似乎听懂了，支起前腿坐起来，仰头看着她。
张蔷，想起这个名字，乔萤心里紧闭的门锁会稍稍松动一点。
那是初中时，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在她因为口音、因为孤僻被堵在厕所隔间被逼着下跪磕头时，是张蔷一脚踹开了门，把那些人推开，拉着她的手往外跑。张蔷的手心很热，有干活留下的薄茧，攥得她生疼，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后来张蔷教她：“怕什么？打回去啊！她们揪你头发，你就拽她们辫子！她们骂你，你就往她们书包里塞癞蛤蟆！看谁恶心过谁！”
乔萤照做了。她真的去田埂边抓了癞蛤蟆和蚯蚓，趁午休塞进了那个带头女生的书包里。后果很惨烈，对方家长有权有势，事情闹大，她被勒令退学。养父母对着她破口大骂，骂她惹是生非，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顺势让她辍学，叔叔得知后赶来，硬把她接走了。
而张蔷呢？张蔷因为“教唆”和“参与”，也挨了处分，差点也没书读。可张蔷只是满不在乎地甩甩短发：“也好，老娘早不想读了。”她说得轻松，可乔萤记得她转身时红了的眼眶。
张蔷家里情况复杂。她妈妈是贵州雷山人，年轻时外出打工，认识了她爸，一头扎进去，哪怕被家暴也几次三番原谅。外公外婆从雷山赶来劝过很多回，没用，最后还得倒贴钱给女儿。直到张蔷爸爸因为盗窃入狱，她妈妈才彻底绝望，在某天傍晚喝了农药。
张蔷爸出狱后成了废人，整日酗酒，最后在一个雨夜醉倒在马路上，被车撞死。张蔷拿着那点赔偿金，收拾了行李，回了雷山外公外婆家。那时她刚上完初中，就没再读了。外公身体不好，外婆有风湿，家里需要人。
她们断断续续联系着。张蔷总在电话或信息里说雷山好，山清水秀，鸡叫起床，日落休息，没城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说自己活得像野小子，下地、砍柴、上网接点零活，什么都干。声音总是亮亮的，带着笑，仿佛那些沉重往事从未压垮过她。“乔萤，你要是哪天累了，烦了，就来找我。我这儿别的没有，空气管饱，安静管够。”
乔萤现在真的累了，烦了，想逃了。张蔷那里，像一个遥远的安全的洞穴，可以让她暂时蜷缩起来，或者只是……发呆。她现在真的有空了。需要去一个足够远又能收留她的地方。
乔萤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
该动身了。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腿还是酸的，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忽略这些不适，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几本常看的书、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还有亨利的用品，一小袋有机猪粮，它最爱的小领巾，睡觉用的软垫，喝水的小碗。
她犹豫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可乐，塞进背包侧袋。铝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乐高。她站在展示架前，看着那些拼好的模型。霍格沃茨城堡太大了，带不走。迪士尼城堡也是。布加迪跑车……她最后只拿起了那只拼到一半的千年隼，小心地放进一个带泡沫内衬的盒子里，再把盒子塞进行李箱。
缺失的零件就缺失吧。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总能拼完整的。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法律专业书籍太重了，不带。《小王子》抽出来，塞进背包。《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她停顿了一下，也拿了。
最后，她站在那面贴满海报的墙前。海绵宝宝咧着嘴对她笑。佐助一脸冷峻。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海绵宝宝那张海报揭了下来。她把海报仔细卷好，用橡皮筋捆住，也塞进行李箱。
其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收拾完，刚好四点五十。她给亨利套上牵引绳，穿上一件红色小斗篷，这是萧思齐去年圣诞节送的，亨利很喜欢。
“走吧。”她低声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出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小公寓。暖黄的灯光，熟悉的摆设，墙上的海报痕迹，茶几上散落的乐高零件说明书。
她关上了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