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大巴准时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客运站,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天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线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一点一点驱散黑暗。城市在车窗外后退,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取代,然后是田野、河流、远山。
乔萤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手里还攥从家里带出来的可乐,没有打开。
车窗像一块移动的屏幕,放映着与她无关的风景。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更久以前,飘回那个总是一头短发、眼神亮得像野火一样的女孩身边。
张蔷教她反抗,也教会她另一种东西,是一种粗糙的生存韧性。就像张蔷妈妈一次次原谅那个家暴的男人,张蔷说起时,语气不是悲伤,而是平静:“我妈傻,但我没办法恨她。她可能只是太想要个家了,哪怕是个破的。”
后来她妈妈自杀,张蔷处理完后事,把醉醺醺的父亲拎到坟前,逼他磕头,自己却没掉一滴眼泪。再后来父亲死了,她拿着赔偿金,对乔萤说:“挺好,这钱够我回去把外婆的房子修一修了。”
乔萤记得张蔷回雷山前,用力抱了抱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乔萤,别学我,要好好读书,走得远远的。但也别怕,要是哪天真没地方去了,记得我这儿永远有张床,分你一半。”
那时乔萤只是点头,她还没想过自己会有“没地方去”的一天。现在,这一天来了。她没走上张蔷期望的“走得远远的”那条康庄大道,反而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鸟,仓皇地投向那片张蔷描述的山峦起伏的绿色深处。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需要那片陌生的地方,需要那个像野草一样扎根在那里活得比谁都洒脱的朋友。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车速加快。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邻座的小女孩醒了,开始哭闹。女人轻声哄着,从包里掏出奶瓶。
亨利在宠物包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哼唧声。乔萤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小猪安静下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指。
温暖,真实。
这是她的选择。因为亨利,她选择了这班长途大巴。因为航空和火车对宠物太不友好,因为自驾她还没有驾照,因为这种最传统的交通方式,似乎最适合带着一只小猪逃亡。
她就是在逃亡。从秦越的世界里逃出来,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逃出来,从自己心里那条已经被跨过去的线那里逃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乔萤拿出来看,是程萧阳的消息:【听说你请假了?去哪?需要帮忙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程萧阳是好人。但他不懂。没有人懂。
只有亨利懂。亨利不会问她为什么,不会评判她对错,不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亨利只会哼唧着要零食,会蹭她的手,会在她难过时安静地陪着她。
也许,还有张蔷能懂一点点。
这就够了。
大巴继续向前。天色大亮,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腿上,暖洋洋的。车里有人开始吃早餐,味道弥漫开来。
乔萤终于打开那罐可乐,气泡涌上来。她喝了一口,刺激的甜意划过喉咙。
窗外,城市早已不见踪影。现在是绵延的田野,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峦。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能看到早起的人们在街边摆摊。
她不知道雷山具体是什么样子。张蔷只在信息里简单提过,有山,有梯田,有苗寨,节奏很慢。张蔷自己初中辍学后,帮衬着身体不好的外公外婆,种点地,偶尔在网上接点零活,活得风一样洒脱。她说:“乔萤,你要是累了,就来我这里,空气好,没那么多破事。”
她现在真的累了。去了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
住多久?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在这辆开往贵州的大巴上,腿上趴着一只睡着的小猪,手里握着一罐可乐。这就够了。
大巴驶入一个服务区。司机拿起麦克风:“休息二十分钟,要上厕所、买吃的抓紧。”
车里的人纷纷起身。乔萤抱着宠物包,也跟着下了车。
清晨的服务区空气清冷,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把亨利放出来透透气。小猪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用鼻子嗅着陌生的地面。
乔萤蹲下身,看着它。阳光照在亨利粉白色的皮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们要开始新生活了,亨利。”她轻声说。
亨利抬起头,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她,然后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乔萤闭上眼睛。就这样吧。就这样往前走。不去想秦越会不会找她,不去想乔建新会不会生气,不去想秦遥会不会担心,不去想律所的工作怎么办。
就只是往前走。带着她的猪,她的可乐,她只拼了一半的乐高,她卷起来的海绵宝宝海报。
去雷山,找张蔷。去一个可以重新呼吸的地方。
休息时间结束,司机按喇叭催促。乔萤把亨利抱回宠物包,重新上车。大巴再次发动,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车流。
这一次,乔萤没有再回头看。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罐可乐,亨利在腿上的宠物包里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车子向前,一直向前。
开往贵州,开往雷山,开往一个可以暂时藏起所有心事让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