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十一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驶入雷山县城客运站。车门打开,混合着柴油味和湿冷山风的空气涌进来。乔萤抱着宠物包,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下车。腿坐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雷山的冬天比她想象中要湿冷,是沁入骨髓的阴湿。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用水墨晕染开的。客运站很小,水泥地面被磨得发亮,墙角生着深绿的苔藓。几盏昏黄的路灯早早亮起投下模糊的光晕。
胃里空得发疼,乔萤这才想起,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除了那罐可乐,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车上邻座的阿姨递给她一个煮鸡蛋,她摇摇头没接,不是因为客气,是那时候连吞咽的欲望都没有。
客运站门口有个简陋的小卖部,塑料棚子下摆着两张折叠桌。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大婶正守着口小锅煮东西,白蒙蒙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
“姑娘,吃点什么?”大婶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乔萤盯着锅里翻滚的泡面,“两桶。”她的声音有些哑。
大婶愣了一下,确认道:“两桶?”
“嗯。”
泡面很快端上来,用那种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碗装着。乔萤把宠物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亨利钻出脑袋,好奇地嗅着空气中陌生的味道。她从背包里掏出亨利的小碗,倒了些蔬菜干,小猪立刻埋头吃起来。
她自己则拿起一次性筷子,开始往嘴里塞面条。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没停。第二口,第三口……面条软烂,调料的味道咸得发齁,但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
周围等车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看起来不算便宜的羽绒服,却蹲在客运站门口的小破桌子前,埋头猛吃两桶泡面,脚边还蹲着一只穿着红色小斗篷的猪。
乔萤对目光毫无所觉。她只是吃,专注地认真地吃。第一碗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光了。她推开空碗,拉过第二碗,继续。
吃到一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是张蔷。
“到了没?我在出站口这边,穿黑色外套,短头发那个就是!”张蔷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还是那么亮,清脆有力。
乔萤咽下嘴里的面条:“嗯,在吃东西。”
“哪家?老王婶那儿?等着,我过来!”
不到三分钟,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塑料棚子。
张蔷确实好认。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亚麻灰,她穿着件黑色工装风外套,里面是件高领毛衣,下身是条沾了些油渍的工装裤,脚上一双结实的马丁薛。她比乔萤记忆里高了些,也结实了些,肩膀宽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有了细细的笑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淬了火的石子,野性又生机勃勃。
“乔萤!”张蔷一眼就认出她,大步走过来,先是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让乔萤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抱了两秒,张蔷松开她,上下打量,眉头皱起来:“我靠,你怎么瘦成这样?脸白得跟鬼似的!”
然后她目光落在桌上两个空荡荡的泡面碗上,又看看乔萤手里还剩小半碗的面,愣了愣,随即笑出声:“饿成这样?行,正好,我店里有刚熬好的骨汤,走,带你吃正经的!”
她说完,很自然地弯腰去拎乔萤的行李箱,又看向正啃蔬菜干的亨利:“这就是亨利?哟,比照片里还精神!这小斗篷挺帅啊!”
亨利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张蔷,哼唧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它不怕生。”乔萤低声说,把最后几口面吃完。
“那敢情好。”张蔷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拎起宠物包,动作熟练得像拎菜篮子,“走吧,车就在外边。我跟你说,你来得真是时候,我最近刚研究出一款新底料,绝了!”
张蔷开的是一辆皮卡,车斗里还扔着几个塑料筐,残留着泥土和草叶。她把行李放进车斗,拉开副驾驶门:“上车!”
乔萤抱着亨利坐进去。车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火锅底料的辛辣和木柴的烟熏味混在一起,仪表台上摆着几个手工缝制的小香包,绣着看不懂的纹样。
车子发动,驶出客运站。张蔷开车很猛,但技术娴熟,在狭窄的县道上穿梭自如。
“路上累坏了吧?”张蔷侧头看她一眼,“也不提前说具体车次,我好去凯里接你啊。”
“不用麻烦。”乔萤看着窗外。
夜色中的雷山县城很小,主干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楼房,商铺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各色灯光,五金店、杂货铺、米粉店、还有几家挂着“苗银”“刺绣”招牌的小店。行人不多,节奏很慢,有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手里提着竹编的篮子。
“麻烦个屁。”张蔷嗤笑,“跟我还客气?你这些年就没变,闷葫芦一个。”
车开出县城,驶上更窄的山路。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经过寨子,能看到木结构吊脚楼的轮廓,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清冽,带着泥土气息。
“冷吧?”张蔷把暖气开大些,“山里冬天湿冷,跟你们那儿不一样。被子我给你准备了两床,不够再说。”
“嗯。”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拐进去,又颠簸了几分钟,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
“到了。”张蔷熄火。
乔萤下车,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像是一个半山腰的小平台,背靠竹林,面朝山谷。一栋三层的木结构房子矗立在夜色中,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笼的光晕染在深色的木头上,温暖又醒目。房子外墙上挂着几块木招牌,手写的字有些歪扭但有力——“山蔷火锅”“山野食材”“自酿米酒”。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子旁边搭出的露天平台。粗木支起的棚顶挂着更多灯笼,下面摆着十几张原木色的桌子,每张桌子中间都有一个传统的炭火铜锅灶眼。此刻不是饭点,院子里空荡荡的,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是几十种香料长时间熬煮后沉淀出的醇厚混合着木炭燃烧的烟火气。
“怎么样?”张蔷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车门,“我自己设计的。本来这房子是我外公的老屋,破得不行。我回来花了两年,一点一点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