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领着乔萤往里走,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的暖意和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主要的就餐区,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同样是原木色的桌椅,但每张桌子都不同,有的桌面是整块厚木板,年轮清晰可见;有的嵌着彩色的碎瓷片,拼成抽象的图案;有的干脆就是大树根简单打磨而成。
墙上挂着各种干货,成串的红辣椒、风干的菌子、编成辫子的大蒜、还有几把镰刀和锄头。角落有个半人高的大陶缸,缸口盖着木盖,旁边挂着木勺,米酒的甜香从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土灶上,里面深褐色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灶台边堆满了各色香料,草果、八角、香叶、花椒、干辣椒,还有许多乔萤根本不认识的根茎和草叶。
“二楼是包厢,三楼我住,给你留了间客房。”张蔷把行李箱往楼梯口一放,“先吃饭,你肯定没吃饱。”
她手脚麻利地生起一桌炭火,架上铜锅,舀了几大勺汤进去。深红色的汤底在铜锅里重新沸腾起来,辛辣鲜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坐。”张蔷按着乔萤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转身从厨房的冰柜里拿出各种食材,切得极薄的羊肉卷、手打的肉丸、嫩绿的豌豆苗、黑褐色的木耳、豆腐泡、还有一盘颜色奇特的灰白色的片状物。
“这是什么?”乔萤问。
“蕨粑。”张蔷把盘子推过来,“我们这儿特色,蕨根做的,煮火锅好吃。”
食材摆满一桌。张蔷开了一壶自酿的米酒,给乔萤倒了一碗:“喝点,暖身子。”
她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夹起一筷子羊肉,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几下,放进乔萤碗里:“吃!”
乔莹拿起筷子。羊肉鲜嫩,裹着厚重的麻辣汤汁,入口的瞬间,像有一团火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意随后跟上,从舌侧蔓延开,让嘴唇微微发颤。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哈哈!辣吧?”张蔷大笑,又给她夹了块蕨粑,“这个不辣,吸了汤好吃。”
蕨粑入口软糯,确实缓冲了辣意。乔萤慢慢吃着,一口肉,一口蕨粑,偶尔喝一口甜润的米酒。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
亨利在她脚边的软垫上趴着,面前摆着小碗,张蔷给它弄了些不辣的清汤煮蔬菜。
“你来得真是时候。”张蔷边涮肉边说,脸颊被炭火和辣意熏得微红,“过阵子就是苗年,寨子里热闹得很。有祭祀,有歌舞,晚上还有长桌宴。几十米长的桌子摆出来,全寨子的人一起吃,酒管够,肉管饱。”
“你可以看看,要是觉得有意思,就多待阵子。要是觉得吵,就待我这儿,清净。”
乔萤低头吃着碗里的菜,没说话。
“对了,过几天我要上山采菌子。”张蔷又说,“冬天菌子少,但有种冻菌,只有这个时节有,煮火锅鲜掉眉毛。你去不去?就当散散步。”
乔萤抬起头。炭火的光在她眼里跳跃。
“去。”她说。
张蔷笑了,又给她倒了碗酒:“行,那明早我叫你。今天你早点睡,客房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有太阳味儿。”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乔萤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但胃里踏实了,身体也暖了。那种空荡荡的悬在半空的感觉,被热辣的食物暂时填满压下。
饭后,张蔷带她上三楼。客房不大,但干净。木地板,木窗棂,还有一张铺着蓝布床单的木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竹编罩子的台灯。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和更黑的山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浴室在走廊那头,热水器我开着。”张蔷把行李箱推进来,“缺什么跟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着乔萤。
“乔萤。”张蔷的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你具体遇上什么事,也不想多问。但你记着,在我这儿,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闭嘴。天塌下来,有火锅接着。”
乔萤站在房间中央,怀里还抱着亨利。她看着张蔷,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唯一对她伸出手、现在又在她最狼狈时敞开大门的朋友。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张蔷摆摆手,咧嘴笑了:“谢个屁。睡吧。”
门轻轻关上。
乔萤把亨利放进临时准备的小窝里,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和睡衣。浴室的水很热,冲在皮肤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她站在窗前擦头发。窗外,雷山的冬夜寂静深邃。没有城市的霓虹和喧嚣,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这里真的不一样。空气是冷的,但是清的;夜是黑的,但是静的;人是陌生的,但张蔷是熟悉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秦越会不会找她,不知道这一个半月的长假结束后要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要怎么理清。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一觉。在一个有太阳味儿的被窝里,在一个有火锅香味的房子里,在一个有老朋友的山里。
床头的竹编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乔萤躺下,闭上眼睛。亨利在窝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山风还在吹,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