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晚上,乔萤终于开始收拾从雷山带回来的行李。衣服一件件被挂进衣柜,那套深蓝色的苗族盛装她单独用一个防尘袋装好,挂在最里面。
“这套衣服送你。”张蔷当时说,“以后要是想回来了,穿着它来,寨子里的人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乔萤把防尘袋的拉链拉好,轻轻推回衣柜深处。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叔叔”两个字,呼吸停了几秒,才接起来。
“萤萤啊,”乔建新的声音传来,“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婶准备了好多菜,就等你来了!”
乔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萤萤?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明天早点来,对了,小越也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乔建新后面还说了什么,乔萤没太听清。挂了电话,她坐在地毯上,很久没动。亨利爬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她低下头,看着小猪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要去吗?”她轻声问,不知道是问亨利,还是问自己。亨利哼唧了一声,把头埋进她掌心。
腊月二十二下午,乔萤还是出门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的疤完全露出来。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自己。她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涂了点润唇膏,让嘴唇看起来不那么干。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街上已经很有年味了。路边挂起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着春联,偶尔有小孩跑过,手里拿着闪光的气球。乔萤步行去叔叔家,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很慢,路过一家花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束黄色的康乃馨,秦遥喜欢这个颜色。
到乔家楼下时,天已经暗了。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乔树智。“姐!”少年咧嘴笑起来,“快进来,我妈念叨你一上午了!”
乔萤勉强笑了笑,把花递给他。“给婶婶的。”
“哇,真好看!妈,姐来了!”
“萤萤来啦!快进来,外面冷。”秦遥走过来,接过花,眼睛弯起来,“真漂亮。去沙发上坐,饭马上就好。”
乔萤脱了外套,挂好,走进客厅。乔建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招招手:“萤萤来啦,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电视里在放相声,笑声一阵阵传来,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越还没到?”乔建新看了眼墙上的钟,“说好六点来的,这都六点十分了。”
秦遥说:“路上堵车吧,今天除夕,车多。”
乔建新“嗯”了一声,又转向乔萤:“在雷山玩得怎么样?有没有拍照片,有空给我们看看。”
乔萤点点头。“……挺好的。”
“那地方偏是偏了点,但空气好。”乔建新喝了口茶,“下次再去,叫上你婶婶一起,她也喜欢爬山。”
“好。”
对话进行得很勉强。乔萤能感觉到叔叔在努力找话题,她也努力回应,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手心在冒冷汗。
六点二十五分,门铃又响了。
乔树智跑去开门。“小舅舅!”
乔萤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没有转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耳朵却捕捉着门口的每一个动静,关门声,换鞋声,秦越低沉的声音:“堵车了。”
“就等你了!”乔建新站起来,“来来,开饭开饭!”
脚步声朝客厅走来。乔萤终于不得不转过头。秦越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在雷山时更正式一些。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乔建新:“姐夫。”
“快坐快坐。”乔建新拉着他往餐桌走,“萤萤,过来吃饭了。”
乔萤站起来,跟在后面。餐桌已经摆满了菜,中央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周围是鱼、肉、虾、各种炒菜,丰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都坐吧。萤萤,坐这儿。”秦遥指了指秦越对面的位置。
乔萤还是坐下了。秦越坐在她正对面,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饭桌上的话题起初很平常,春晚的节目单,明天的拜年安排,乔树智学校的趣事。乔建新和秦遥在主导对话,秦越偶尔应一两句,乔萤则几乎不说话,只是低头吃东西,吃得很少,很慢。
然后,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秦越父母身上。
“爸妈在海南过得挺好,上个月还说想去三亚住一阵。”秦遥夹了块鱼,语气随意,“就是总操心小越的终身大事。妈上次打电话,说李伯伯家的女儿回国了,还记得吗?小时候住一个大院的,叫李舒然,比小越小两岁,刚读完博士回来。”
乔萤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
秦越正在剥虾,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妈的意思,你过年去海南看他们的时候,正好见见。”秦遥看了弟弟一眼,笑道,“李舒然那孩子我见过照片,模样端庄,学历也好,跟你挺配。爸也说,李家跟我们知根知底,舒然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懂事,知礼数。”
乔建新插了句话:“李局长家的女儿?那确实门当户对。”
“爸挺喜欢她。”秦越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上次去海南,提过两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着自然的尊重,对长辈安排、对世交家庭女儿该有的得体的尊重,落在乔萤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秦遥笑起来:“你呀,也该定下来了。以前那些……”她顿了顿,看了眼乔建新,还是说了,“谈那么多,没一个长久的。爸为这个没少生气。”
乔建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男人间的调侃:“小越年轻时候是挺风流。我记得有一回,是不是还上过八卦小报?跟个小明星被拍到,有人认出来是你,把爸气得够呛。”
秦越没否认,只是扯了扯嘴角,继续剥虾。
“那之后才收敛点。”秦遥摇摇头,又看向乔萤,像是解释给晚辈听,“你别听你叔叔乱说。小越这两年稳重多了,知道轻重。”
乔建新喝了口酒,笑道:“其实也正常,男人嘛,三十岁前多谈几段不算什么。小越条件好,谈过的少说也有……”他想了想,“十几段总有吧?不过都是玩儿,没当真。”
十几段。
乔萤慢慢放下汤勺。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乔建新,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叔叔,那个小明星……叫什么名字?”
桌上安静了一瞬。
乔建新愣了一下,没想到乔萤会问这个。他挠挠头:“名字啊……记不清了,好像是姓苏?还是姓赵?反正是个不怎么出名的,狗仔偷拍,结果把小越也拍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乔萤又问,眼睛看着乔建新,余光却扫过秦越。
秦越剥虾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看向乔萤,眼神很深。
“三年前吧?”乔建新不确定地说,“对,三年前。那时候小越刚当上律所主任没多久,爸正高兴呢,结果看到八卦版,脸都黑了。”
乔萤转回头,视线落在秦越脸上。她努力挤出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好奇,像晚辈在打听长辈的趣事:“小舅舅,原来你这么有魅力啊?连明星都追你。”
秦越的眉头微蹙,他看着乔萤,没说话。
乔建新没察觉气氛的微妙,顺口接道:“可不是嘛!虽然照片糊,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女明星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哦对!就是最近热播那个古装剧里的女三号,演小郡主的那个!”
乔萤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秦越,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依旧轻快,像在开玩笑:“小舅舅,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喜欢那个明星,早知道当初就该找你要个签名。”
秦越放下虾,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然后抬起眼,迎上乔萤的目光。
“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乔萤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却没有吃。
餐桌上恢复了热闹。乔建新和秦遥又聊起别的,秦越偶尔应一两句。乔树智埋头吃饭,偶尔插句话。乔萤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汤。汤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她说。
秦遥点点头:“去吧。”
乔萤离开餐厅,走向走廊。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快,也没有慢。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书房。关上门,反锁。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女明星的名字和时间。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娱乐八卦,标题很醒目:【古装小花夜会神秘男子,同入酒店至次日清晨】。
发布时间是三年前十一月。那时她还在大学,还在笔记本里夹着那片银杏叶。
乔萤点进去。文章不长,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偷拍的照片,很模糊,夜晚的街景,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走向酒店门口。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男人只拍到侧背影,穿着深色大衣,身高腿长,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模糊。
但乔萤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越。
第二张照片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侧身站着,半张脸对着镜头。
虽然像素很低,但那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就是秦越。
第三张照片是第二天早上,那个女明星独自一人从酒店出来,上了车。
文章里没有提男人的身份,只说是“神秘富商”,猜测是金主或男友。评论区有人扒出男人的手表价值不菲,西装是定制款,推测家境优渥。
乔萤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苍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