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下滑,看到一条评论:【有人认识这男的吗?好像在哪见过……】
下面有人回复:【听说是律师,姓秦,家里背景很深。】
再往下,还有人贴了一张更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照片,是秦越从另一家餐厅出来的照片:【好像是这位?星海律所的主任。】
乔萤关掉了页面。她握着手机,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凉,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漆黑。
脑子里很空,只有那几张照片在反复闪现。乔萤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微,但控制不住。
她想起跨年夜那晚。秦越的动作并不生疏,甚至可以说熟练。她知道那是他的过去,知道成年男人有经验很正常。
但她不知道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和女明星一起被狗仔拍到,闹到父亲震怒,闹到人尽皆知,至少在那个圈子里人尽皆知。
不知道是“十几段”,每一段可能都像这样,有照片,有传闻,有始有终。
不知道他教她吃避孕药时的清楚和熟练,可能也是在别的女人身上积累的经验。
她想起他吻她时舌尖的味道,想起他手指的温度,想起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原来在别的女人身上也发生过。一遍,一遍,又一遍。
甚至可能,他也给别的女人买过避孕药。在同样的清晨,把同样的药盒放在床头,附一张同样空白的便签。
那她算什么?第十几个?还是更靠后的数字?
她又想起李舒然。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父亲喜欢,姐姐说“挺配”。秦越提起她时,语气里的那种尊重,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来自他家庭层面的认可和接纳。
而她自己呢?五岁父母双亡,被养父母嫌弃,被叔叔接济,在律所当个不起眼的助理。额角有疤,性格孤僻,喜欢可乐和乐高,养着一只猪。
她甚至不是能带回家见父母的那种人。她是他喝醉后可以随便上床、醒来后需要买药处理善后的那种人。
胃里一阵翻搅,她松开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门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餐厅里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她走过走廊,没有回餐厅,而是径直走向玄关,她弯腰穿鞋。手指抖得厉害,鞋带系了两次才勉强打好。
“萤萤?”秦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怎么了?”
乔萤没回答,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楼道里很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却觉得那股恶心被压下去一点。没有等电梯,推开厚重的消防门,冲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水泥台阶一层层向下延伸,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回响。她跑得急,呼吸乱了,胸口那团恶心却堵得更实。
身后传来门被用力推开的声响,秦越追上来了。他的脚步也快,几步就缩短了距离。
“乔萤!”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乔萤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她不想听他解释,不想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现在让她反胃。
在转过一个楼梯转角时,她脚下一滑,踉跄着扶住金属扶手才没摔倒。就这一停顿,秦越已经追到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他气息微喘,把她拉转身面对自己。
楼道里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惨淡,照得两人脸色都晦暗不明。
乔萤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你睡过多少人?”
秦越愣了一下,眉头蹙紧:“什么?”
“几个?十几个?几十个?还是……”她说出一个更荒唐的数字,“几百个?”
乔萤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数字。那个数字每增加一个,就像在她心里多划一个口子。原来她只是他漫长清单上又一个名字。和那些女明星、那些门当户对的李舒然一样,不,她还不如她们。她们至少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而她,是躲在“外甥女”和“下属”壳子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污点。
“你胡说什么。”秦越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觉得她在无理取闹。成年男人有过去,这再正常不过。她这副质问的样子,像在审判他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秦律师,你教过多少女人吃避孕药?像教我一样,清清楚楚解释72小时,然后放一盒在床头?”
秦越脸色沉了下去,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乔萤的声音开始发抖:“钓友聚会那次,你故意告诉我周慕白是什么人……你不是成功了吗?我不是如你所愿,再也不理他了吗?”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有多讨厌、多恶心那种感情泛滥的人!你利用这点,挡掉一个周慕白,然后呢?然后你自己这个睡了十几个几十个的,就心安理得地来碰我?!”
“你觉得我很好欺负,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父母撑腰,因为我在你手下工作,因为我叫你一声小舅舅……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第二天丢一盒药,就算仁至义尽了,对不对?”
“乔萤,”秦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晚上,最后你也没拒绝。”
乔萤的呼吸骤然停止。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抽成真空。她看见他嘴唇在动,听见声音,却听不懂意思。几秒之后,那句话才像延迟的爆炸,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没拒绝?
是啊,她没拒绝。当他吻过来的时候,她僵着没动。当他把她抱上床的时候,她闭着眼没喊停。她甚至主动甚至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因为她可悲地、偷偷地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以至于当他真的吻下来时,她脑子里只剩一片嗡鸣。因为她喝醉了,醉到以为那一刻的靠近,或许真的有一点点是因为她也值得被爱。
而现在,他把这当成证据。当成她“愿意”的证据,当成他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胃里一阵恶寒,她几乎要吐出来。不是恶心他,是恶心那个在他身下僵硬如木偶、却连一声“不要”都说不出来的自己。
原来在他眼里,那就是默许。
原来她那点可悲的上不了台面的喜欢,连被认真对待都不配,只配被当作“没拒绝”。
愤怒还没来得及升起,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比被他碰过更羞耻的,是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自己。
她猛地抽回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楼梯间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
秦越的脸偏到一边,左颊迅速浮起红色的指痕。他缓缓转回头,盯着她,眼里满是惊怒。
“你疯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
“对,我疯了!”乔萤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壁,“我早就疯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正常,我不会跟人相处,我脑子有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她声音尖得刺耳,像在撕裂自己。那些话不是骂他,是在骂那个居然对他动心的自己。她怎么会以为,他对她是不同的?怎么会以为,他那点偶尔的温柔,是给她的独一无二?原来她和那些女人一样,只是他漫长情史里的一个数字。
“你以为你只是现在毁了我吗?秦越,你早就把我毁了!我大学里唯一一次……唯一一次试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去谈恋爱,去喜欢一个眼里只有我的人!结果呢?!”
秦越眉头紧锁,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与未消的怒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岑越!”乔萤嘶吼出这个名字,眼泪奔涌,“那个法大的岑越!我们一起去青岛,他送了我一条项链……我们差点就有将来!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那天非要出现在法大,他发现了……他和我分手了!”
她的指控没头没尾,秦越完全怔住。岑越?那个他仅仅知道名字和乔萤大学谈过恋爱的男生?什么青岛?什么项链?他感到荒谬,她的大学恋爱故事和他有什么关系?简直是无理取闹。
“你觉得你只是睡了一个喝醉的下属吗?”乔萤哭笑着,眼神破碎,“你早就把我的生活撕碎了!你像一道影子,我走到哪里都躲不开!我拼命想逃开你去喜欢别人,结果你就在那里,轻而易举就把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点光给踩灭了!你现在满意了?你那么脏,你睡过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还要出来祸害别人?!”
“脏?”秦越往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说我脏?”
他的眼神像刀,她却觉得痛快。对,脏。他碰过那么多人的手碰过她,他吻过那么多人的嘴唇吻过她,他睡过那么多人的身体睡过她,她怎么洗得掉?
“你就是脏!”乔萤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你碰过我,我现在也脏了!我不是处女了,我连要求以后的人干干净净的资格都没有了!你把我毁了秦越!你把我变得跟你一样脏!”
不是处女。这话听起来多可笑,多老旧。可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化,是她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资格都没了。她连幻想“将来或许有人会不嫌弃我”的资格都没了。
乔萤喘着气,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往下砸。“我宁愿那天晚上是被陌生人□□……至少那样,只是肉疼,只是怕……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想到你碰过我的地方碰过那么多人,一想到你教我怎么吃药的样子可能对别人也做过……我就恶心,我就想把自己皮扒下来!”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可它是真的。陌生人的暴力至少纯粹,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连恨都恨不彻底,只能恨自己。
秦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看着她扯自己的头发,指甲在脸颊上抓出红痕,然后慢慢蹲下去,蜷在墙角,抱住头开始哭。
他忽然想起跨年夜第二天清晨,程萧阳在楼下对他说的话。当时他只觉得程萧阳多管闲事,在说些自以为是的鬼话。现在他看着墙角那个崩溃的身影,那些话像迟来的耳光,一下下抽在他脸上。
他不是没想过她可能会难受,可能会别扭,可能需要时间消化。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彻底的崩溃。她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觉得被他“弄脏”了,真的在厌恶自己,甚至宁愿遭遇更纯粹的暴力,也不愿接受这种掺杂了他复杂过去和熟练技巧的“第一次”。
他惹大麻烦了。这个认知像冰水浇下来,瞬间浇熄了刚才被扇耳光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更深层次的不安。
如果她现在冲回楼上,对着乔建新和秦遥说出刚才这些话,说他趁她醉酒睡了她,说他经验丰富,说他丢下避孕药就走。会怎么样?
乔建新会暴怒。秦遥会震惊失望。父亲那边迟早会知道,他那个最看重脸面、最厌恶丑闻的父亲,会有什么反应?还有律所,那些本就盯着他的对手……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都这样了,你他妈先想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声和麻烦?
但恐慌是真的。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事情按他预想的轨迹发展。而现在,墙角那个哭泣的女孩,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炸毁的不仅是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可能还有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乔萤一直在哭,她哭得发抖,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他不爱她?哭自己太傻?还是哭那个被丢在马路上的小女孩,直到今天,还是没人来认真找她回家?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没看他,也没说话,踉跄着往楼下走。
秦越下意识想伸手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她现在碰都不想被他碰。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脚步声很轻,拖沓,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消防门被推开,又关上。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