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左脸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那一巴掌。他慢慢走上楼，回到乔家，乔建新和秦遥看见他一个人回来，都愣了一下。

“萤萤呢？”秦遥问。

“她……说不舒服，先回去了。”

“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秦遥皱眉，“你没送送她？这么晚了。”

“她坚持自己走。”秦越走向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划过喉咙，带不起一点暖意。

乔建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些疑惑。后半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晚饭后，乔建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跟他说几句话，秦越心不在焉地应着。

九点多，他起身告辞。回到自己公寓，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没加冰，直接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但胸口那团乱麻一样的情绪却越缠越紧。

他坐在黑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设想各种场景。乔萤回家后，给乔建新打电话，哭着说出一切。乔建新暴跳如雷，连夜打来电话质问。

或者，她直接告诉秦遥。秦遥震惊之余，会对他这个弟弟彻底失望。

再或者，她谁也没说，但从此躲着他，彻底消失。就像上次逃去雷山一样，但这次，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而父亲那边……如果事情传过去，以他对父亲脾气的了解，震怒是必然的。说不定会直接勒令他离开星海，甚至动用关系压他。

还有律所。风声一旦走漏，那些本就嫉妒他年纪轻轻坐上主任位置的人，会怎么落井下石？“秦律师□□下属，还是自己外甥女”——这种标题，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不是怕乔萤毁了他，是怕事情真的走向无法收拾的局面后，他该怎么面对她，面对姐姐姐夫，面对自己那一团糟的生活。

更怕的是，他好像……真的把她弄碎了。

那个总是安静、木讷、偶尔冒出一两句奇怪的话、用可乐和乐高搭建自己世界的乔萤，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闯进去，然后留下一地狼藉。

第二天秦越是在客厅沙发上醒来的，头痛得像要裂开，太阳穴胀痛。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他撑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

十点了。他僵硬地坐了一会儿，记忆碎片缓慢回流。楼梯间里乔萤崩溃的脸，她扇过来的那一巴掌，还有她最后踉跄离开的背影。然后是他回到公寓，灌下去的半瓶威士忌。

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拿起来，解锁。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乔建新或秦遥发来的质问消息。锁屏界面上只有几条工作邮件提醒。

秦越盯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解锁。

他在等什么？等乔建新的电话，劈头盖脸地质问他是不是对侄女做了什么？等秦遥失望地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或者……等乔萤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句“我恨你”？

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秦越换好衣服，走到落地窗前。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和任何一个工作日早晨没什么不同。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他不敢深想那个“还是”。

下午两点，他开车去律所。路上等红灯时，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乔萤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道歉？解释？还是命令她来见他？哪一句都显得可笑又苍白。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到律所时高桓已经在办公室等他，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秦越接过，快速浏览，签字，动作流畅。

“秦律师，”高桓接过签好的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人事部刚转过来一份离职申请。”

秦越手里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拖痕。“谁？”

“乔萤。”高桓声音平稳，但小心地观察着秦越的反应，“邮件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发出的，正式辞职，申请立即生效。理由是……个人发展需要。按流程需要您最终批准，但她说如果您不同意，她就单方面解除合同，赔偿金会照付。”

秦越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看着高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潭。

“原件呢？”

高桓把打印出来的离职申请放在桌上。秦越拿起那张纸。很简短，标准格式，措辞客气疏离。签名是手写扫描的，“乔萤”两个字工整清瘦，和她的人一样。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乔萤。

他打字：【辞职什么意思？】消息发出，前面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秦越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退出，找到通讯录里乔萤的号码，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挂断，再试，还是关机。他又打开短信，发了一条：【接电话。】

没有回复。也没有提示被拦截,大概连短信也拉黑了。

拉黑了，关机了，辞职了。

她切断了所有他能找到她的方式，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撤离。

“秦律师？”高桓试探着叫了一声。

秦越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批准。”他声音毫无波澜，“按正常离职流程办，该结的工资结清，赔偿金她要是付，就收。”

高桓点头：“明白。”他顿了顿，“那……需要找她做离职面谈吗？”

“不用。”秦越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件，“她不想见，就不用见。”

高桓不再多问，拿起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秦越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又退出，再点进乔萤的名字，头像是一片空白，朋友圈一条横线。

他忽然想起在雷山，张蔷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掉一滴眼泪，我就去你律所门口，把你那点心思当着所有人的面抖落干净。”

现在，乔萤连眼泪都没让他看见。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一切，然后关门，上锁，把钥匙扔进了深海里。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律所，没有在他手下工作过，没有叫过他一声“小舅舅”，也没有在那个跨年夜被他按在墙上吻过，被他带回家，被他……

秦越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想起了昨晚楼梯间里，她崩溃时说的那些话。

当时他只顾着恐慌，恐慌事情暴露的后果，恐慌她可能会毁了他的名声和事业。现在冷静下来，他才听出那些话里，除了愤怒和恶心，还有严重的自我厌恶。

她觉得被他“弄脏”了。而他，在那种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声和麻烦。

秦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掌心很凉，贴着发烫的额头，带来短暂的清醒。

是的，他松了一口气。

在发现乔建新和秦遥没有打电话来质问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像劫后余生，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时脚下突然踩实了一块石头。虽然石头可能随时碎裂，但至少这一刻，他安全了。

这种庆幸让他觉得可耻，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但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这种人。冷静，算计，永远把风险控制和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哪怕是对乔萤，这个他确实在乎的人，他也不允许她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越松开手，拿起手机，是周慕白的消息：【秦大律师，回城了吧？听说你把乔萤从深山老林接回来了？怎么样，旅途劳顿，需不需要给你俩办个接风宴，去去晦气？地方我定，保证有格调，适合……深入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