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程萧阳把警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刚处理完一桩纠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推开车门,点了支烟,靠在车门上抽了两口。夜风很冷,街道空旷,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然后他看见了乔萤。
她就坐在街对面的社区公园长椅上,怀里抱着亨利,低着头。
程萧阳掐灭烟,穿过马路。脚步声靠近,乔萤没抬头。直到程萧阳在她旁边坐下,她才缓缓转过脸。程萧阳看见她的头发,愣了一下。
“你这是……头发被抢劫了?劫匪口味还挺别致。”
乔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眼睛有点肿,头发短一截长一截,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动物胡乱啃过。
程萧阳皱了皱眉,语气放缓了些:“大半夜的,坐这儿喂蚊子?”
“透气。”乔萤声音很哑。
“穿这点儿?”程萧阳扫了眼她单薄的卫衣,“亨利都比你裹得严实。”
亨利在他说话时动了动,哼哼两声。乔萤低下头,手指梳理着小猪背上的短毛。
程萧阳看了她几秒,站起身:“走吧。”
乔萤没动。
“我堂姐开理发店的,就前面两条街,还没关门。”程萧阳说,“你这样不行,我带你收拾收拾。”
乔萤还是没动。程萧阳弯下腰,看着她眼睛:“乔萤,你是打算明天顶着这个头去找工作,还是去报案?”
乔萤睫毛颤了颤。怀里的亨利又哼唧了一声。她终于慢慢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坐了太久。程萧阳没扶她,只是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店的灯还亮着,招牌是暖黄色的,写着“琳琅造型”,玻璃门后挂着深蓝色的绒布帘。
程萧阳推开门,店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檀木混着柑橘。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工具台,长发烫成慵懒的大卷,垂到腰际。闻声转过身来。
女人很漂亮,眉眼明艳,皮肤白得像瓷。看见程萧阳,她挑了挑眉:“哟,程警官,这个点来视察?”
“姐。”程萧阳侧身让出后面的乔萤,“帮个忙。”
郭琳琅的目光落在乔萤头发上,顿了两秒,随即恢复自然。她放下手里的梳子,走过来:“坐。”
乔萤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镜子里映出她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亨利被她放在脚边,小猪好奇地嗅着地板。
郭琳琅没问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拨乔萤的头发,看了看发质和长度:“脸型不错,额头和下巴的线条都干净。剪短点?”
乔萤看着镜子里郭琳琅的眼睛,点了点头。
郭琳琅拿起喷壶,喷湿她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然后她拿起剪刀,动作熟练地开始修剪。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
程萧阳靠在墙边的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话,也没玩手机,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乔萤。她的眼睛一直垂着,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郭琳琅剪得很仔细。先修出大致的轮廓,再一层层调整层次。碎发不断落下来,掉在围布上,落在地上。渐渐地,镜子里的人影清晰起来,头发短了,刚到肩膀,发尾打薄,微微内扣,额前的碎发刚好能遮住一点疤痕,又不会挡眼睛,是清爽又带点稚气的日系短发。
郭琳琅放下剪刀,用梳子仔细梳理了一遍,又拿起吹风机吹干。热风嗡嗡响着,头发在风里蓬松开来。
“好了。”郭琳琅关掉吹风机,解开围布。
乔萤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头发整齐了,脸显得更小,眼睛显得更大。那道疤还在,但被碎发阴影柔化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郭琳琅收拾着工具,“你皮肤白,要是想染个颜色,茶色系会很好看。改天有空可以来试试。”
程萧阳走过来,看了看乔萤,又看了看郭琳琅:“怎么样?”
“底子好,怎么剪都行。”郭琳琅笑了笑,看向乔萤,“这么晚了,你住得远吗?”
乔萤没说话。
程萧阳接话:“她今晚估计回不去。姐,你这儿楼上不是有间空房吗?让她凑合一晚。”
郭琳琅看了弟弟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行。楼上简单,但有热水有床。”
她领着乔萤往后面走。店后面有个窄楼梯,上去是一间小阁楼,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衣柜。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洗手间在楼下,店里就有。”郭琳琅指了指床上的毯子,“干净的。晚安。”
她下楼了。程萧阳站在楼梯口,没上来。
“你先休息。”他说,“明天再说。”
乔萤点了点头。程萧阳也下楼了。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店门开合的声音。
阁楼里安静下来。乔萤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亨利爬过来,靠在她脚边。她坐了很久,才起身关灯。黑暗里,她能听见楼下隐约的水声,大概是郭琳琅在收拾。更远处,有夜车驶过的声音。
她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第二天早上,乔萤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楼下还没有动静。她把被子叠好,轻轻下楼。郭琳琅已经醒了,正在煮咖啡。看见她,笑了笑:“早。睡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乔萤说。她把亨利抱起来。
“程萧阳留了字条。”郭琳琅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潦草的字迹:【有任务,先走。有事打我电话。】
乔萤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我也该走了。”
“吃个早饭再走?我做了三明治。”
“不用了,谢谢。”乔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理发……多少钱?”
郭琳琅摆摆手:“下次来染头发再算。”
乔萤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清晨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在扫街。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袋面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了。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宾馆。
她选了一家连锁酒店,订了两天,拖着昨晚程萧阳从她家楼下取来的行李箱办理入住,房间在七楼,很小,但有窗。放下行李,她打开租房软件,筛选条件。跳出来十几个选项,她一个个点开看,记下地址和中介电话。
上午九点,她开始出门看房。第一家是个老小区的顶层阁楼,楼梯陡,房间矮,窗户对着另一堵墙。她看了五分钟,说“我再考虑一下”。
第二家是新建的公寓楼,房间很新,但隔壁在装修,电钻声震耳欲聋。中介说几天后就结束,她没说话,走了。
第三家是在一个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房间有点暗,潮湿,墙角有霉点。但院子里的野草长得茂盛,有棵歪脖子石榴树。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那棵树。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中介在旁边介绍:“……虽然旧了点,但价格合适,押一付一,租期灵活……”
乔萤没听清后面的话。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十一点零七分。
她点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输入星海律所人事部的邮箱,发送了离职申请。
正文很简短:【本人乔萤,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即日起离职。工作交接事宜将按律所规定办理。感谢。】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向中介:“就这间吧。今天能签合同吗?”
秦越查到乔萤新住址没费太多周折。他通过一个做征信系统的同学,调取了乔萤名下手机号最近一周的基站定位数据。数据点最后密集汇聚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区。他又让高桓以“寄送离职文件”为由联系乔萤,乔萤给了个代收点地址,正是那个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腊月二十五,下午四点十七分。
秦越把周慕白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小区斜对面的临时车位。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他熄了火,没下车,只是看着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