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没有严格的门禁，铁门锈蚀了一半，敞开着。进出的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主妇，偶尔有电动车摇摇晃晃驶过。门口左侧有个烧鹅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焦红的鹅，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麻利地剁着一只鹅。

秦越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看见了乔萤。她从小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秦越的第一反应是认错了人，那不是他记忆里的乔萤。

茶色的头发刚齐肩，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脖颈纤细白皙，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麻质连衣裙，外罩浅咖色针织开衫，脚上是深棕色的短靴。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红，眉毛修得整齐。

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像一株本来长在石头缝里的植物，被移栽到了有阳光和土壤的地方，悄悄舒展开了叶子。

秦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走进烧鹅店，和店主大叔说了几句话。大叔笑着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她接过，付钱，又说了句什么，大叔摆摆手，她微微笑了笑。

秦越盯着那个笑容，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以前很少笑，在律所时几乎没有。现在，她对一个卖烧鹅的大叔笑了。

乔萤拎着纸包走出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小区另一侧。秦越启动车子，缓慢地跟过去，保持着一个不会被注意的距离。

她走进一家小型超市，十分钟后出来，手里的袋子多了些蔬菜和日用品。然后她往回走，进了小区，走向最里面那排楼。

秦越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跟了进去。

小区很旧，水泥路面坑洼不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绿化带荒芜着，杂草丛生，几棵梧桐树投下阴影。

乔萤住的那栋楼在最里面，一楼。秦越看到她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他瞥见门内是个小院子。他在楼对面的车棚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秦越换了律所的黑色奥迪。他把车停在小区后门的巷子里，步行绕到乔萤那栋楼附近。那里有几个石墩，他坐在其中一个上，摸出烟，点燃，视线落在那个小院。

院子的铁栅栏很矮，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光秃秃的土地。原本应该种着些寻常花草的地方，现在被翻整过，土垄整齐，分成几小块。一块种着小葱，绿油油的一排，一块是刚冒出嫩芽的生菜，还有一块搭了简易架子。

乔萤蹲在菜地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仔细地松土。她换了身浅灰色的棉布衣裤，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做得很专注。

秦越看着，烟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掐灭烟，转过头。是昨天那个烧鹅店大叔，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小伙子，又来了？”大叔嗓门挺大，“我看你昨天在对面车上坐了半天，今天又在这儿，等人？”

秦越身体微僵，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等谁啊？这栋楼的？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了，人都熟。”大叔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追姑娘？我跟你说，这栋楼年轻人不多，一楼的乔姑娘，三楼的王老师家闺女，还有五楼刚搬来的小夫妻。你等哪个？”

秦越没说话。

大叔当他默认了，嘿嘿一笑：“乔姑娘吧？那孩子不错，安静，懂事，就是不爱说话。你眼光可以。”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刚出锅的烧鹅，香得很，送你尝尝。追姑娘得有耐心，多来几趟，混个脸熟。”

秦越看着那油乎乎的塑料袋，还是接过：“谢谢。”

“不客气！”大叔拍拍他肩膀，声音又大起来，“对了，我店里有真空包装的礼盒装，送人特有面子。你要不要来两盒？给姑娘家里人送送，搞好关系！”

秦越：“……”

大叔热情地报了个价，又补充：“买三盒送一盒卤鸭掌！”

秦越最终买了两盒。大叔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说：“常来啊！下次给你打折！”

秦越拎着两盒烧鹅，站在原地。院子里的乔萤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水龙头下洗手。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往这边看。

秦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院。

第三天，秦越开了律所那辆灰色别克商务车。他换了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

下午三点多，程萧阳出现了，他骑着摩托，直接停在了乔萤楼下。没穿警服，是便装，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铁门。

乔萤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打开门。程萧阳很自然地走进去，弯腰看了看菜地，说了句什么。乔萤摇摇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有个老式的水龙头，正在滴水。

程萧阳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开始拧水管接口。乔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等他修好一处，就擦掉漏出的水渍。

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但动作默契。程萧阳修了大概十分钟，站起身，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他甩甩手上的水，乔萤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

程萧阳接过，擦了擦手，又说了句什么。乔萤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程萧阳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秦越在车里看着，手指敲击着方向盘。

程萧阳没待太久。他喝完水，把瓶子扔进院角的垃圾桶，又跟乔萤说了几句话，然后摆摆手，戴上头盔，骑车走了。乔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离开，然后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工具箱，程萧阳在帮她修东西。老房子，东西容易坏，而他会修。秦越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地揣测程萧阳多久来一次，修什么，他们会说什么，乔萤会不会留他吃饭。

他的车停在不同的位置，时间也尽量错开。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窥视者，这感觉并不好受，但胸腔里那股灼烧感驱使他一次次过来。他需要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还没有完全走向另一个他触及不到的世界。

秦越在车里又坐了半小时，直到天色渐暗才离开。

第四天，秦越打车过来，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坐了一下午。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乔萤的院子和部分客厅窗户。她下午在客厅里拼乐高，手指灵活，偶尔停下来，对照说明书。

亨利在她脚边打转，哼哼唧唧。她有时会停下来，摸摸小猪的脑袋，或者掰一小块苹果喂它。

秦越看着，咖啡没喝一口。

第五天，下雨。秦越开着周慕白的保时捷，停在老位置。雨刮器缓慢摆动，车窗上水流蜿蜒。

乔萤没出门。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发呆。亨利窝在她脚边的垫子上，睡得正香。

秦越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雨势渐小。

第六天，烧鹅店大叔又看见他了。这次秦越开的是奥迪，大叔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伙子，挺执着啊！”大叔隔着马路喊，“今天有新卤的鹅翅，来点不？”

秦越摇摇头。大叔不放弃，干脆穿过马路走过来，扒着车窗：“我看你这几天换了好几辆车，但人没换，是不是怕姑娘认出来？我跟你说，没必要！乔姑娘没那么细心，她连我店门口换了招牌都没注意。”

秦越：“……”

“听我的，大大方方去敲门。”大叔压低声音，“乔姑娘脾气好，不会给你难堪。再说了，她一个人住，有个男人关心是好事。那个警察小哥是常来，但毕竟是外人，哪有自己人贴心？”

秦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知道程警官……常来？”

“可不嘛！三天两头来，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这老房子就是事儿多。”大叔叹口气，“乔姑娘也不容易，一个小姑娘，没个家里人帮衬。那警察小哥热心，是好人，但总归……”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秦越握紧了方向盘。

大叔又推销了一轮烧鹅礼盒，秦越买了一只整鹅。大叔高兴地帮他打包好，还塞了一袋卤豆干：“送你的！加油啊小伙子！”

秦越拎着烧鹅回到车上。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油汪汪的袋子，又看了眼对面安静的小院。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慕白的电话。

“在哪？”他问。

“家啊。干嘛，请我吃饭？”周慕白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

“嗯。给你带了烧鹅。”

“烧鹅？”周慕白笑了，“秦大律师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了？行啊，送来吧，正好没吃晚饭。”

秦越挂断电话，发动车子。驶离小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