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见他这样子实在好笑，于是也不打算立刻挑明了，他打量了一番休息室，索性撑起身子坐在一个偏高的桌子上，垂眸望着地上生无可恋的林轩。

林轩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但逃又逃不掉，只能忍不住嗫嚅道：“那个……”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一出口就散在了满是尘埃的空气里。

他知道眼前的人叫“江屿”。

这个名字，此刻代表的可能远不止一个简单的同学或幻影。

据他所知，人往往怀有心结、执念，或是未能完成、未能目睹的遗憾。这些放不下的念头，便容易将人困住，他们将这称之为“茧”。

若执念之人无法破开自己的茧，茧便会无意识地卷入旁人。其中的形势错综复杂，并不依循常理运转，更像是一种唯心的领域。

在这里，每一步都需谨慎，一旦行差踏错，便可能触动那执念的核心，从而影响所有闯入者的结局。

是顺着“简望”的身份演下去，还是……坦白？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他吞了口唾沫，那干涩的感觉一路滑到胃里。几次试图组织语言，话到嘴边却都化作了更深的茫然。

说什么？我不是简望？

万一触动了什么，导致这个看似平静的幻境瞬间崩塌，或是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呢？

挣扎的视线与顾寻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一触即分。最终，巨大的压力压倒了一切。林轩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肩膀，彻底放弃了沟通的尝试，进入装死状态。

顾寻听了半天也没见有下文，还望着他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内心无语至极。

这么怂，怎么当上主角的？

他冲林轩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凑近点。

林轩不明所以，谨慎附身过来。然后就听见了让他灵魂震荡的两个字。

“林轩。”

林轩两眼一黑。

他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顾寻那张属于“江屿”的帅气却陌生的脸，听着那熟悉并带着某种特定腔调念出自己名字的声音，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

“……顾……顾寻？！”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顾寻看着他这幅活见鬼的模样，道，“说说吧，什么情况。”

他指了指林轩，又指了指自己。

“集体中大奖了？”

确认了彼此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身份，林轩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找到难兄难弟的激动。

他顺着道具箱滑坐到地上，也顾不上形象了，开始语无伦次的大倒苦水：“我哪知道啊！我一觉醒来就在这什么鬼地方了，成了这个叫简望的！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又碎又不全！走路先迈哪只脚都不会了！还要应付一堆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激动挥舞着手臂：“刚才看到你进来，我人都傻了！你这张脸……我差点没敢认！但又觉得语气有点像……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你就……”

他想起了刚才那声“林”和随之而来的惨剧，忍不住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

顾寻单手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做认真思考状。

他想起外面那些学生对林轩扮演的“简望”的态度，再结合林轩这番声情并茂的控诉，不由得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深表同情的调侃：“看出来了。既要努力扮演一个陌生人，又要应付他留下的人际关系网，确实挺难为你。”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

林轩这家伙，以前虽说因为体质特殊，偶尔能跟一些非人存在沟通，但也仅限于对话交流的程度，心眼实在算不上多。

如今一朝附身，被迫扮演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对他而言，难度系数不亚于让一只哈士奇去走钢丝，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彻底穿帮，已经算是奇迹降临了。

看他刚才那抓耳挠的样子，虽然滑稽，倒也算情有可原，是他林轩能干出来的事。

林轩被他说中痛处，瘪瘪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好郁闷地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生无可恋”的眼睛。

冷静了一会后，林轩终于像是缓过点劲儿，用手撑着地面，慢吞吞地支起身子。

他抬起眼眸，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顾寻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快速盘算着呆会儿出去该怎么应对，该如何不着痕迹地从其他同学那里套出更多关于“江屿”和“简望”在此次排练中的具体任务，毕竟他脑子里关于这方面的记忆也是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咚咚咚”几声不算太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着，一个略显清亮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江屿，简望，你们在里面吗？老张让我来问问，你们处理好了没？下一part马上就要开始了，等着你们呢！”

是之前那个带路的女生。

顾寻与林轩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该来的总会来”的眼神。

“走吧。”顾寻说着，率先站起身，自然地朝还坐在地上的林轩递出一只手。

林轩看着眼前这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声嘟囔：“……又要开始了。”

顾寻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一种无言的安慰，然后伸手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外，一个穿着宽松T恤，戴着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几张乐谱，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走在前面的顾寻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将目光挪到他身后亦步亦趋，眼神躲闪的林轩身上。

男人叫张路，是音乐社的负责人之一。

他挑了挑眉，看着磨磨蹭蹭的林轩，语气带着点熟稔的调侃：“怎么？简望，真把脚摔瘸了？需要我给你找个轮椅推着走吗？”

林轩正全神贯注地用眼神攻击地面，试图找条地缝钻进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小步，勉强与顾寻站成肩并肩的姿态，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很好我们没事”的假象。

“…没有没有，好着呢，能跑能跳！”林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尬笑，下意识地抬手，没什么力道地拍了旁边的顾寻胳膊一下，仿佛在说“都怪你”。

顾寻冷不防被拍，侧过头，递给他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

两人之间这小动作，以及那无声的眼神交流，尽数落入了张路眼中。他倒是没什么老师的架子，也不深究，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乐谱朝他们递了过来。

“得了，别跟这儿演哑剧了，我又没骂你们。”张路的语气依旧平淡，他用手指点了点递过来的谱子，“我记得你们俩下一个节目是合奏对吧？喏，谱子拿好，右边是钢琴部分，左边是小提琴。”

合奏？钢琴和小提琴？

顾寻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他伸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戳了戳身旁还在对着谱子封面发呆的林轩。

林轩被他一戳，猛地回神，接收到顾寻眼神里传递过来的“接谱子，看”的明确信息，连忙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几张看起来颇为复杂的乐谱，低头装模作样地研究起来，虽然那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大概率没看懂多少的事实。

张路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林轩身上，语气带着点例行公事的确认，也像是在给可能“摔傻了”的某人提个醒：

“简望啊，”他顿了顿，确保林轩在听，“你负责小提琴，没问题吧？江屿是钢琴。这首曲子你们之前练过几次的，抓紧时间再熟悉一下谱子，十分钟后上场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