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落子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段肖禾离去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棋盘上，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黑子，却比平日里落得重了些，在棋盘上砸出一声轻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段肖禾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身上也没多什么物件，只是眉眼间的笑意，似乎比先前更柔和了些，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依旧坐回那个石凳，替自己斟了杯凉茶，重新听着铸剑庐里的锤声，仿佛从未离开过。

楚清越和温景然凑上来打量了他半晌，见他实在没什么异样，便也没再多问，只是继续低头下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厮杀得愈发激烈。

又过了五六日，铸剑庐里的锤声渐渐慢了下来，不再是先前那般密集的当当声，而是变得沉稳而悠长，每一锤落下，都像是经过了千思万虑。风箱声也弱了下去，唯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庐门的缝隙，都透着暖融融的光。

夜色渐深，星子缀满了夜空，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如雪峰的竹林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和炉火的轻响，偶尔有夜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三更天的光景，铸剑庐里的锤声彻底停了。风箱声也歇了，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吱呀一声——

铸剑庐的木门，终于被拉开了。

栴云兮从里面走出来，浑身都沾着炭灰，连睫毛上都落着一层细细的黑尘。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炉火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黝黑，却隐隐泛着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剑柄处嵌着那枚同心玉珏，莹白的玉色衬着黝黑的玄铁，竟说不出的好看。剑穗是用如雪峰的青竹编的，坠着一颗小小的竹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段肖禾几乎是立刻便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脚步有些急，带起一阵清风，吹落了竹枝上的晨露。他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又落在栴云兮苍白的脸上，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累坏了吧？”

栴云兮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炉火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还映着漫天的星子。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剑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清冷，像是浸了山泉的凉：“试试。”

段肖禾伸手接过。

剑身入手微凉，却不冰人，反而带着一丝温润的触感，想来是栴云兮用灵力温养过的。剑身沉甸甸的，恰好合他的手劲。他握住剑柄，轻轻一挥，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竹叶雨。

“好剑！”段肖禾赞了一声，眼底满是惊艳，忍不住又挥了几下，剑光霍霍，却丝毫不显滞涩，“比我之前那把，好上百倍千倍！云兮，你这手艺，当真是绝了！”

他抬眼看向栴云兮，见他站在那里，满身疲惫，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心里的暖意翻涌着，像是炉底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烫。他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了额角的一缕炭灰，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像是触到了一块温玉。

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两人都是一僵。

栴云兮的耳尖倏地红了，像是染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却忘了自己身后就是铸剑庐的门槛，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段肖禾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扶住。

温热的掌心贴在腰侧，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是带着一股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烫得他浑身都有些发软。栴云兮的心跳骤然失了序，像是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放开。”

段肖禾却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竹叶青的茶香，也带着他独有的，爽朗的笑意：“不放。这剑我很喜欢，谢礼还没给你呢。”

他说着，便要去掏怀里的东西，指尖刚触到衣襟，却被栴云兮轻轻按住了手。

栴云兮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沾着些许炭灰，却依旧好看。段肖禾的手宽大而温暖，将他的手裹在掌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耳尖的红意慢慢漫到脸颊，漫到脖颈，他却没再挣扎，只是望着段肖禾手里那把寒光湛湛的长剑，看着剑身上隐约流转的灵力光泽，看着剑柄上那枚莹白的同心玉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风拂过竹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拂过竹叶，却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释然，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握着它，以后便不会再轻易折断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把剑上，落在如雪峰的竹林里，静谧而温柔，像是一幅浸了暖意的画。远处的石桌边，楚清越、温景然和沈听澜望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连棋盘上的输赢，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