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把剑上,落在如雪峰的竹林里,静谧而温柔,像是一幅浸了暖意的画。远处的石桌边,楚清越、温景然和沈听澜望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连棋盘上的输赢,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接下来的几日,如雪峰倒是安生,青浦宗的其他山头却被段肖禾搅得不得安宁。
他得了那柄新铸的长剑,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白日里几乎片刻不离身。剑穗是栴云兮编的青竹绳,坠着颗圆润的竹珠,随着他的步子晃来晃去,惹得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
段肖禾偏生爱显摆。
先是牵着马,挎着剑,在宗门的演武场晃悠。遇上几个师弟在比试剑法,他便凑上去,故意拔剑出鞘,那一声清越的龙吟,瞬间盖过了兵器相撞的脆响。师弟们看得眼热,围上来问他这剑的来历,他便故作高深地捋着袖子笑:“保密。” 可眉眼间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末了还要补上一句,“也就只有云兮能铸出这般好剑。”
后来演武场逛腻了,他又跑去宗门后山下的斗鸡场。怀里揣着几文钱,手里却不忘攥着剑柄,斗鸡斗得正酣时,他便拍着大腿叫好,手里的剑鞘跟着哐哐作响,惊得旁边的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场主哭笑不得:“段小爷,您是来斗鸡的,还是来炫剑的?”
段肖禾哈哈一笑,反手将剑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酒碗都晃了晃:“两不误,两不误!”
这般招摇了两日,他还嫌不够,竟揣着剑,直奔揽星阁而去。
揽星阁是青浦宗的圣地,阁顶常年云雾缭绕,阁前的石坪上,常年坐着两位师祖——一身素白长衫、须发皆如雪的白星师祖,和一袭玄色劲装、连眉眼都透着冷冽的墨晶师祖。两人是宗门的定海神针,当年陨星秘境之行前,便是他们二人看着栴云兮和段肖禾比试,还曾点评过段肖禾的剑法,说他剑招凌厉,却少了几分沉稳。
段肖禾上揽星阁时,两位师祖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他脚步放轻,却故意让佩剑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墨晶师祖抬眼瞥了他一下,眉头微蹙:“毛手毛脚的,扰人清静。”
白星师祖倒是和气,捋着垂到胸前的白胡子笑:“是肖禾啊,今日不去缠着云兮,倒是有空来我们这老朽的地方?”
段肖禾嘿嘿一笑,几步跳上石坪,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两人面前,眉眼弯得像月牙:“两位师祖瞧瞧,这剑如何?”
剑身黝黑,却隐隐泛着寒光,剑柄上的同心玉珏莹白通透,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墨晶师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剑身的纹路,原本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白星师祖凑近了些,啧啧称奇:“好剑!这寒渊玄铁的质地,怕是比宗门剑冢里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云兮那孩子的铸器术,当真是越发精进了。”
“那是自然!”段肖禾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自己铸了剑一般,“这可是云兮花了十数日,不眠不休铸出来的!您二老再试试这剑锋?”
他说着,便要拔剑出鞘。墨晶师祖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不必试了。此剑灵力流转顺畅,剑鞘与剑身契合无间,定是倾注了铸剑人的心血。” 顿了顿,他又看了段肖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小子,倒是好福气。”
段肖禾被夸得眉开眼笑,挠了挠头,嘴上却道:“师祖过奖了,主要还是云兮手艺好。” 可那嘴角的笑意,却快要咧到耳根。
他在揽星阁待了半个时辰,听两位师祖指点了几句剑法,这才心满意足地挎着剑下山。路过宗门的回廊时,正好遇上栴云兮迎面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篓,想来是去后山采药了。
段肖禾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献宝似的将剑递到他面前:“云兮,你瞧!方才墨晶师祖和白星师祖还夸你铸的剑好呢!”
栴云兮的目光落在剑上,又落在他眉飞色舞的脸上,耳尖微微泛红,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抬脚便要走。
段肖禾哪里肯放他走,连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墨晶师祖还说,这剑跟我的剑法最配!白星师祖问我,什么时候再跟你比试一场呢……”
栴云兮脚步不停,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像是一只讨喜的小雀,清冷的眉眼间,渐渐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般闹腾了几日,出发的日子终究是到了。
天光大亮时,如雪峰的竹屋前便热闹了起来。
温景然嗓门最大,正扛着一个半人高的行囊往马车上塞,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搜罗来的那些丹药符箓。“都抓紧些!”他回头冲屋里喊,“东胜界远着呢,咱们得赶在入秋前穿过黑风林,不然遇上瘴气,够喝一壶的!”
楚清越则慢条斯理得多,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对着自己的行囊挑挑拣拣,将几件颜色扎眼的衣衫丢出来,又往里面塞了两本兵书和一坛醉仙酿,嘴角噙着笑:“老温,你那堆破烂再往里压压,别回头颠下来,砸了人家的路牌。”
沈听澜依旧沉默,他的行囊最是简洁,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柄断尘剑,便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是温景然昨日塞给他的伤药。他蹲在马车旁,正仔细检查着马蹄铁,指尖拂过冰冷的铁件,动作沉稳而仔细。
竹屋里,栴云兮正将几件常穿的月白长衫叠好,放进一个素色的布包里。段肖禾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柄新铸的长剑,剑身的寒芒映着他带笑的眉眼。
“就带这些?”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小巧的竹笛,“你那支笛子,不带上?”
栴云兮的动作顿了顿,伸手将竹笛拿起,指尖拂过笛身上刻着的细密纹路,那是他幼时师傅贺兰敏之所赠。他沉默片刻,将竹笛放进布包,抬头看他:“够了。”
段肖禾低笑一声,走上前,伸手替他将布包的系带系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惹得栴云兮的耳尖又泛起一点红。“也是,”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戏谑,“有我在,哪里用得着你带那么多东西。”
栴云兮没理他,只是拎起布包,转身往外走,却被段肖禾伸手接过。“我来。”他笑得痞气,“咱们云兮小师弟的手,是用来铸剑的,不是用来拎包袱的。”
栴云兮瞪了他一眼,却没再争抢,只是快步走出了竹屋。
不多时,五人便收拾妥当。两辆马车停在如雪峰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立在一旁,正是段肖禾的坐骑。楚清越摇着折扇跃上马车,温景然早已坐在车辕上,拍着大腿哼着小调。沈听澜牵着马,走到段肖禾身边,淡淡道:“路线我已查好,先往南走,过了清溪城,再转道向东。”
段肖禾点了点头,将那柄新铸的长剑佩在腰间,剑身与玄色的衣袍相得益彰。他转头看向栴云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师弟,请?”
栴云兮没说话,只是抬脚迈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坐了进去。段肖禾见状,低笑一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楚清越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笑得眉眼弯弯:“走了走了!让那些东胜界的高手们,好好瞧瞧咱们云禾卫的厉害!”
温景然跟着应和,嗓门大得震得树叶都簌簌作响。沈听澜翻身上另一辆马车,缰绳轻抖,车轮便轱辘辘地转动起来。
段肖禾一夹马腹,骏马便迈开步子,跟在马车旁。他侧头看向车帘,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清瘦身影,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温柔。
风掠过如雪峰的竹林,带来竹叶的清香。两辆马车,一匹骏马,载着五个少年的意气风发,朝着南方驶去。
前路漫漫,有山高水远,有妖邪挡道,有未知的艰险,也有说不尽的江湖意气。
但他们终究是启程了,向着那能人奇士云集的东胜界,向着那波澜壮阔的江湖路,一往无前。
马车辘辘,碾过一路风尘,不过五六日的光景,便到了清溪城外。
这清溪城地处青浦宗与东胜界的交界,往来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城门处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温景然早就在马车上坐不住了,掀着帘子探头探脑,瞧见城门口那一串琳琅满目的小吃摊子,眼睛都亮了:“停!快停!老子要去买桂花糕!”
楚清越无奈地摇着折扇,将他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拽回来:“急什么?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去解馋也不迟。”
沈听澜已经勒住了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段肖禾翻身下马,顺手将栴云兮的布包拎在手里,几步走到马车旁,撩开帘子,笑得眉眼弯弯:“小师弟,到地方了,下来透透气?”
栴云兮应声下车,指尖刚触到地面,便被外头的热浪扑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他素来喜静,这般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段肖禾瞧着他那副局促的模样,低笑一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尘土,指尖擦过颈侧时,动作干净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栴云兮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轻声道:“别闹。”
“我这是心疼你。”段肖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将那柄新铸的长剑往身前一拢,剑穗上的竹珠撞在一起,叮当作响,“走,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保管比你那竹屋里的清汤寡水强百倍。”
几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这伙人是黑风寨的吧?听说专在这清溪城外作恶,连官府都管不了!”
“可怜那姑娘,怕是要遭殃了……”
栴云兮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着短打、面露凶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花的姑娘,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伸手去扯姑娘的手腕,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娘子,跟爷回寨里享福去,比你在这卖花强!”
那姑娘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花篮摔在地上,各色花瓣散落一地,她死死地攥着衣角,哭着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温景然第一个沉了脸,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这群混账东西!老子替天行道!”
楚清越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折扇往他肩上一拍:“别急,先看看情况。”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那些汉子腰间的弯刀上,眉头微蹙:“他们的兵器上淬了毒,小心些。”
段肖禾倒是没急着动手,只是将栴云兮往身后让了让,指尖摩挲着剑柄,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黑风寨?倒是听过,据说寨主是个练硬功的,刀枪不入,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栴云兮抬眼看向他,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语气平淡,耳根却微微发烫:“别惹事。”
“我这叫路见不平。”段肖禾转头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蛊惑,“再说了,正好让你瞧瞧,你铸的这柄剑,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大汉已经不耐烦了,抬脚就踹向地上的花篮,花瓣被碾得稀烂。
姑娘哭得更凶了,围观的人虽多,却没人敢上前——黑风寨的凶名,早就传遍了这清溪城内外。
段肖禾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手腕一翻,便要拔剑。
就在这时,栴云兮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起伏,耳廓的薄红却未褪去:“他们的步法杂乱,下盘不稳。”
这话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段肖禾挑了挑眉,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还是云兮你眼尖。”
他话音刚落,那大汉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转头瞪了过来,见他们几个都是一身青衫,看着像是宗门弟子,却也没放在眼里,恶声恶气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