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山涧清冽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月光被窗棂剪碎,落在床榻边,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栴云兮睡得不沉。
酒意散得差不多了,后颈的凉意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无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鼻尖先一步触到一片温热的肌理,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段肖禾身上的味道。
栴云兮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只下意识地又往那边靠了靠。
他缩在被子里的身子,不知不觉就翻了个面,从脊背对着外间,变成了面朝段肖禾的方向。
翻身时动作略急,腰间松松系着的中衣带子,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寸许。
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月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玉。
额发蹭过段肖禾的袖口,惹得那人低低地“嘶”了一声。
段肖禾其实没睡熟。
他怕栴云兮夜里渴了,又怕他踢被子着凉,一直留着三分醒神。
方才替人擦完头发,自己的发丝也半干了,便合衣倚在床外侧,手肘撑着榻边,目光落在栴云兮的睡颜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他鼻尖小巧的弧度,看他嘴角无意识抿着的模样,像只被人顺了毛的小兽,乖得不像话。
正看得入神,怀里就撞进一团温软的暖意。
段肖禾的呼吸顿了顿。
低头时,恰好对上栴云兮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的肌肤本就白,被月光一照,更是莹润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连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视线往下,便瞥见那微敞的领口,锁骨浅浅的轮廓,在月色里透着几分清瘦的惑人。
呼吸间的热气拂过他的手腕,带着点青梅酿的余韵,清冽又甜软。
段肖禾的心跳,倏地就乱了节拍。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可栴云兮像是嫌不够似的,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一拱,中衣的带子又松了些,衣襟微微错开,露出颈下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带着沐浴后未散的暖香。
他脑袋轻轻抵着段肖禾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又沉沉睡去,嘴角还弯了弯,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段肖禾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烫得惊人,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漫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微敞的衣襟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慌忙移开视线,落在栴云兮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腕骨纤细,手背上的青筋浅浅地浮着,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痕迹。
指尖的薄茧,段肖禾是摸过的,粗粝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晌。
终究是没碰那片肌肤,只轻轻落在了栴云兮的腕骨上。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段肖禾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云兮……”
窗外的风,似乎更柔了些。
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衬得这一室的静谧,愈发像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透过窗纱,落在栴云兮的眼睫上。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段肖禾近在咫尺的睡颜。
挺直的鼻梁,抿着的薄唇,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
栴云兮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
鼻尖萦绕的,是段肖禾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好闻得让人心慌。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呛咳时他拍着自己后背的力道,吃饭时替自己挑鱼刺的专注,沐浴时撞见的窘迫,还有……自己半夜无意识的靠近。
余光瞥见自己微敞的领口,栴云兮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同时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从段肖禾怀里挪开。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刚一动,腰上就被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
段肖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没睡醒的慵懒,在他耳边响起:“醒了?”
栴云兮的身子,瞬间僵得像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我……”
栴云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别过脸,不敢看段肖禾的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肖禾低低地笑了。
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栴云兮的心里,惹得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嗯。”
段肖禾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我知道。”
他没松开手,反而轻轻收紧了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蹭过栴云兮柔软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皂角混合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天还早,再睡会儿?”
段肖禾的声音放得很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栴云兮的脸颊更红了。
他能感觉到,段肖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挣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了,该起了。”
段肖禾低笑出声。
他松开手,却没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手肘撑着脑袋,目光落在栴云兮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脸红什么?”
他故意逗他。
栴云兮的脸,更红了。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一旁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同时飞快地系紧中衣的带子,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你……你别胡说!”
段肖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眼底的笑意里,温柔得不像话。
栴云兮套好衣服,不敢再看他,转身就往屏风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段肖禾,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却又清晰地传进了那人的耳朵里:“……下次,别靠那么近。”
段肖禾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像风:
“下次,换我靠近你。”
门外的栴云兮,脚步猛地一顿。
耳尖的红,又漫了上来。
窗外的晨光,恰好落在他的发梢,那根烟霞红的发带,随着他微颤的肩膀,轻轻晃动着。段肖禾没急着起身。
他就那么倚在床沿,看着栴云兮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迟迟没散。
窗外的晨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指尖掠过衣料上的云纹,动作不疾不徐。
系带时,指尖刻意放缓了速度,不像平日里那般利落,反倒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穿好衣服,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摸发间——
指尖扑了个空。
段肖禾低头,目光扫过床榻内侧。
那里,空荡荡的,昨日系在发间的月白棉麻带,早已没了踪影。
他倏地想起方才栴云兮慌慌张张套衣服的模样,想起他发间那根格格不入的月白带子。
段肖禾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散在满室的檀香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他也不找,就那么任由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拂过额角,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散漫。
整理好衣襟,他慢悠悠地推开门,循着栴云兮的脚步往外走。
廊下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脸颊,吹得肩头的发丝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