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就瞧见栴云兮正站在客栈的天井里,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指尖正胡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襟。
段肖禾放轻脚步走过去。
才发现栴云兮身上的烟霞红长衫,确实松松散散的——领口的系带歪了半截,衣襟也错开了些,露出颈下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全然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板正模样。
再往上看,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顶,竟也翘起来几根碎发,软乎乎地立着,像只被人揉乱了毛的猫。
而发间系着的,正是他那根月白棉麻带。
料子柔软,被少年慌乱地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随着他微微晃动的肩膀,轻轻晃着。
段肖禾的脚步顿了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咋咋呼呼的惊呼。
“哎哎哎!栴云兮!你这是怎么了?”
温景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刚买的炊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围着栴云兮转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衣服……怎么穿得跟个没睡醒的小懒猫似的?”
他伸手,指着栴云兮歪歪扭扭的领口,又指着他头顶翘起来的碎发,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你这头发!炸毛了炸毛了!活脱脱一只刚睡醒的炸毛猫!”
栴云兮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慌忙抬手,想去压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指尖碰到头顶,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
温景然的目光,又落在他发间的月白发带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啊!”
他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昨日的发带不是烟霞红的吗?怎么一夜之间换成月白的了?这颜色……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他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视线在栴云兮和刚走过来的段肖禾之间打了个转。
目光落在段肖禾肩头垂着的、没束发带的长发上,温景然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知道了!”
他抬手一拍巴掌,声音响亮得惊飞了院角的麻雀,“这发带是段肖禾的!你俩……”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段肖禾轻飘飘的一眼扫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却带着几分淡淡的警告,看得温景然后颈一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溜到一旁啃炊饼去了。
栴云兮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指尖还停留在发顶,那几根炸毛的碎发,被他揉得更乱了。
他别过脸,不敢看段肖禾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晨起拿错了。”
段肖禾没说话。
他只是缓步走过去,抬手,指尖绕过栴云兮的发顶,轻轻将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抚平。
指尖不经意间蹭过栴云兮的耳廓,惹得少年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歪歪扭扭的月白发带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最终,却只是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
“没拿错。”
他说。
“戴着,很好看。”
段肖禾的声音落下去,指尖已经勾住了那根歪歪扭扭的发带。
他抬手,指尖穿过栴云兮颈侧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将散乱的发丝尽数拢到脑后,不急不缓地绕了两圈,又松松地打了个结,余下的带子垂在颈后,随着微风轻轻晃着。
不算多精致的发髻,却妥帖得很,衬得栴云兮那张泛红的脸,愈发清俊柔和。
一旁啃炊饼的温景然眼睛都看直了,饼渣掉了一衣襟都没察觉。
他“嗷”一嗓子扑过来,一把拽住段肖禾的手腕,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来来来段肖禾!你站这儿!”
“快教教我!这发髻是怎么绑的!回头我给我那破剑穗也整一个!”
段肖禾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余光瞥见周围几个路过的客栈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心里那点被人围观的不爽,混着几分莫名的醋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没搭理温景然,反手就攥住栴云兮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屋里去。”
段肖禾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我再给你拾掇得好些。”
话音未落,就拽着栴云兮往天字一号房的方向走。
栴云兮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趔趄,脸更红了,只能任由他拽着走,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这动静不小,正往天井这边走的楚清越和沈听澜,刚拐过廊角就瞧见了。
就看见段肖禾拽着栴云兮的手腕,两人一个走得急,一个步子踉跄,背影看着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楚清越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举着半块炊饼,一脸茫然的温景然。
“他俩这是做什么去?”
沈听澜也跟着看过去,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被点名的温景然,嘴里还叼着一大口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含含糊糊地抬手指了指两人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半天才挤出一句囫囵话:“还能做啥!”
“秀、秀恩爱呗!”
“段肖禾那家伙!小气吧啦的!教我绑个发髻都不肯!非要拉着栴云兮回屋偷偷绑!”
“啧!有啥好藏的!不就是个破发髻吗!等爷我自己琢磨!照样能绑出花来!”
说着,他又狠狠咬了一大口炊饼,腮帮子动得更欢了,那模样,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
楚清越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折扇一摇,慢悠悠地接话:“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个梳头的法子,值得你这般捶胸顿足?”
他目光落在两人消失的廊角,眼底带着几分揶揄,“再说了,人家的手艺,怕是只肯给云兮小师弟一人施展。”
沈听澜也淡淡颔首,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碎叶,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段师弟护短。”
短短两个字,恰如其分地戳破了那点旁人都看在眼里的心思。
温景然被噎得一哽,狠狠嚼了两口炊饼,愤愤不平地嘟囔:“护短也不能偏心成这样!不就是个发髻吗!等我自己琢磨,保准比他绑得还好看!”
话虽这么说,手里的炊饼却越啃越慢,眼神里满是不甘,活脱脱像只被抢了玩具的毛头小子。
镜头一转。
天字一号房的门被段肖禾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将门外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栴云兮被他拽着走得急了些,此刻正微微喘着气,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
段肖禾松开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地扶着他的胳膊,将他引到临窗的梨花木凳上坐下。
凳子正对着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铜镜,铜镜边缘雕着细碎的云纹,映出少年泛红的眉眼。
“坐好。”
段肖禾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镜中的人。
他转身走到床边,从随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檀木梳,梳齿圆润光滑,梳柄上刻着浅浅的云纹,握在手里温温的,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这梳子,是我早年寻得的。”
段肖禾握着檀木梳走到栴云兮身后,声音透过镜子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檀木的‘檀’,刚好与你姓氏的‘栴’字相契。”
栴云兮闻言,猛地抬眼看向镜中的人。
段肖禾的眉眼落在镜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耳尖一点点泛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段肖禾也不催促,只是抬手,用檀木梳轻轻梳过栴云兮的发丝。
梳齿划过发间,动作轻缓得不像话,一点点将那些散乱的碎发都理顺。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过栴云兮的后颈,惹得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颤,镜中的脸颊,红得愈发厉害。
等发丝尽数梳顺,段肖禾才开始动手编发。
他挑出耳后的三缕发丝,细细地编织起来,动作专注又轻柔,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编到发尾,又用那根月白棉麻带松松地系了个结,余下的带子垂在颈侧,随着栴云兮的呼吸轻轻晃动。
镜中的少年,发髻妥帖,碎发垂肩,那根月白的发带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柔和,平日里的清冷被冲淡了不少,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软嫩。
段肖禾看着镜中的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栴云兮鬓角的碎发,声音低柔得像窗外的风:“好了。”
栴云兮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才回过神来,指尖下意识地去碰那根发带,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段肖禾低笑出声,将檀木梳递到他手里:“这梳子,便送你了。”
栴云兮握着那把温热的梳子,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跳。
他抬眼看向镜中的段肖禾,对方正看着他笑,眉眼弯弯,温柔得让人心慌。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根月白的发带上,静谧又温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温景然咋咋呼呼的声音:“段师弟!云兮小师弟!你们好了没?再磨蹭下去,怕是明天都彻底进不了东胜界!”
段肖禾闻声,指尖在栴云兮发顶一顿。
他原本正捻着那根月白棉麻带的末梢,想打个更稳妥的结,闻言动作便缓了缓,眼底漾着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却没半分不耐烦。
“知道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落在栴云兮耳后,痒丝丝的。
指尖重新动起来,这一回打得更仔细,将那截带子绕了两圈,系成一个小巧的同心结,余下的带子不长不短,垂在颈侧,刚好能随着呼吸轻轻晃。
“这样就不会散了。”
段肖禾直起身,伸手替栴云兮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擦过他泛红的鬓角,又极轻地收了回去。
栴云兮抬眼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发髻整齐,颈侧的同心结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愣了愣,耳尖的红又漫上来几分,攥着檀木梳的手指微微收紧。
恰在此时,温景然的声音又隔着门板钻进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段师弟!云兮小师弟!真的要来不及了!东胜界的入口可是限时开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