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肖禾指尖最后理了理栴云兮颈侧的同心结,确认带子不会松脱才起身,将自己的玄色包袱往肩上一甩,动作利落,眉眼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门外的廊檐下,天光已经亮得通透,晨露还挂在檐角的青瓦上,风一吹,便滚下来砸在青石砖上,碎成一小滩湿痕。
温景然早早就候在那里,脚边立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看那鼓胀的模样,里头怕是塞了不少零嘴和话本。
他一手叉腰,一手不住地朝门内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嗓门大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我的天爷,这都磨蹭多久了?东胜界入口辰时开启,错过这一次,就得再等三年!段肖禾,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打算留在院里晒太阳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淡的嗤笑。
沈听澜背着柄素鞘长剑,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晨光只落了他半边肩头,衬得人愈发沉默寡言。
方才那声嗤笑,已是他今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温景然脚边那半人高的行囊,语气没什么起伏,却精准戳中对方的痛处:“你那行囊里一半是桂花糕,一半是话本,有脸说别人?”
温景然被戳中痛处,当即跳脚,脸红脖子粗地反驳:“沈听澜!你懂什么?赶路多枯燥,没点零嘴话本怎么熬?再说了,桂花糕是给云兮小师弟备的!他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路上啃干粮?”
他这话音刚落,楚清越摇着把玉骨折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扇面上绘着疏疏几笔青竹,风一吹,扇面上的竹影似是跟着晃了晃。
他抬手敲了敲温景然的行囊,指节叩在布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唇角勾着戏谑的笑:“大师兄这话哄谁呢?昨日我分明瞧见你半夜摸进厨房,把给云兮小师弟留的那碟糕啃了个精光,连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倒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你胡说!”温景然涨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抢楚清越的折扇,“我那是替小师弟试毒!试毒懂不懂?万一那糕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楚清越轻巧地侧身躲开,折扇依旧摇得慢条斯理,骨扇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哦?试毒试到连糕渣都不剩,大师兄这以身试毒的法子,倒是闻所未闻。说出去,怕是要让整个宗门的人都开一开眼界。”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廊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段肖禾和栴云兮并肩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段肖禾周身的疏离冲淡了几分。他肩上坠着两个包袱,一个是自己的玄色包袱,另一个是栴云兮那只素色的小包袱——出门前他没等栴云兮拒绝,便伸手接了过来,理由是“你手里攥着梳子,腾不出手”。
栴云兮确实一手攥着那把檀木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梳柄上的云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全然没有半分依赖旁人的模样。他的头发没有挽成常见的发髻,而是编了一条繁复细致的辫子,月白色的发带顺着发丝一路编进辫子里,深浅相间的色泽顺着发丝蜿蜒,看着格外妥帖。那条辫子没有像往日那样垂在左肩,而是绕到了右肩前,辫尾的发带长度刚巧,被打成了一个工整的同心结,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坠在腰侧的位置,风一吹,便微微扬起,衬得他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少年气。
这模样落在廊下三人眼里,顿时让喧闹声静了半分。
温景然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当即忘了和楚清越的拌嘴,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围着栴云兮转了半圈,嘴里啧啧称奇,嗓门比刚才还要响亮:“哇!云兮小师弟,你这辫子编得也太讲究了吧!还有腰侧这同心结,系得也太规整了!我说你们俩刚才在屋里磨蹭那么久,原来是在捯饬这个!段肖禾可以啊,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同心结?”
栴云兮闻言,猛地愣住了。他低头,目光落在腰侧晃悠的结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段肖禾方才替他编发收尾时,系的原来是这样一个花样。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结,触感柔软,带着发带独有的微凉,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却不是全然的慌乱,只抬眼看向段肖禾,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段肖禾,你编这个,是特意选的样式?”
这一声唤,清清淡淡的,落在耳里,却像是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了段肖禾的心湖里。
他怔了怔。
自入门以来,栴云兮话本就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都是旁人围着他念叨,他只静静听着,或是慢吞吞应一声“嗯”。段肖禾甚至从未认真琢磨过,这个清冷迟钝的小师弟,私下里会如何称呼自己。是跟着旁人喊“段师兄”,还是像温景然那样,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
他从前没在意过,只当这少年性子本就如此,寡言少语,连对人称呼都懒得费心思。
可此刻,这声“段肖禾”,落在晨光里,落在少年泛红的耳尖旁,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软。
段肖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连站在他身侧的温景然都没察觉。
但他自己却清楚地感觉到了。
那点笑意刚漫上来,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对着栴云兮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少年攥着檀木梳的手指上,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温景然在一旁咋咋呼呼:“肯定是特意的!不然哪能这么好看!云兮小师弟你不知道,段肖禾平日里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打理,哪会琢磨这些细致玩意儿!”
栴云兮没接温景然的话,只是垂眸看着那个同心结,指尖又摩挲了两下,才低声道:“挺好看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他攥着檀木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的温度透过木梳传上来,压得住心头那点莫名的局促,却压不住耳尖的红。
温景然见他肯说话了,更来劲了:“好看吧好看吧!我就说……”
话没说完,就被楚清越的折扇敲在了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调侃:“大师兄,你是属喜鹊的?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云兮小师弟的辫子看着妥帖,难道还得由着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扰了他的清净?”
温景然捂着后脑勺跳开,瞪着楚清越,气呼呼地反驳:“我夸小师弟两句怎么了?总比你似的,就知道冷嘲热讽强!好歹我是真心实意夸人!”
“我这叫赏鉴,”楚清越摇着折扇,目光落在栴云兮腰侧的同心结上,似笑非笑地瞥了段肖禾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不过说真的,这同心结系得确实周正,段肖禾,你倒是藏了这手艺。平日里瞧着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对云兮小师弟,倒是上心。”
段肖禾没搭理他,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栴云兮身上,见少年脸颊泛红,眼神清明,倒不是先前那般发怔的模样,便微微蹙眉,对着温景然和楚清越沉声道:“走了。”
一直沉默的沈听澜这才抬眼,目光掠过栴云兮肩上的辫子,没什么波澜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看着栴云兮,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度:“你这辫子倒是不错。”
栴云兮闻言,愣了愣,指尖摩挲着檀木梳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沈听澜,目光清清淡淡的,脸颊上的红意还未褪去,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慢吞吞的模样,反而点了点头,认真应道:“多谢。是段肖禾帮我编的。”
又是一声“段肖禾”。
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嗓音。
段肖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只是他的错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两声称呼,像是两缕极轻的风,悄悄吹进了他心里,连带着晨光,都变得暖了几分。
他伸手,替栴云兮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皮肤,又迅速收了回来。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温景然见状,连忙扛起自己的行囊,嚷嚷着:“等等我!我来开路!云兮小师弟,你走中间,当心被路边的荆棘勾到衣服!”
栴云兮闻言,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自己的主意:“不用,我走外侧就好,路边的荆棘我能避开。”
楚清越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打趣:“大师兄,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别一会儿摔个狗啃泥,还要让云兮小师弟扶你。”
沈听澜背着剑,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后,目光偶尔扫过前面的四人,落在栴云兮身上时,会多停留一瞬。
晨光将五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路朝着东胜界的方向而去,风里带着青草和晨露的气息,还有温景然喋喋不休的念叨声,楚清越的调侃声,以及段肖禾偶尔落在栴云兮身上的、带着暖意的目光。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日头渐渐爬高,将晨间的微凉烘得暖融融的。温景然和楚清越在前头斗嘴,声音被风捎过来,碎碎的,倒不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