栴云兮跟在段肖禾身侧,步子不疾不徐,攥着檀木梳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他垂着眼,目光总忍不住往腰侧飘——那个同心结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月白色的发带在阳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
他心里像是揣了只怯生生的小兔子,一下下撞着心窝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指尖在袖口里蜷了又蜷,终究是没忍住,悄悄抬了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结。
发带的触感柔软,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他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耳尖却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段肖禾,见对方正目视前方,似乎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同心结是这样的……”
段肖禾的脚步却在这时顿了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栴云兮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柔和了几分,却没点破,只淡淡道:“前面就到马车边了,累了便先上去歇着。”
栴云兮猛地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又慌忙低下头,攥着檀木梳的手指更紧了,过了半晌,才认真应道:“还好,不算累。走这一路,也能看看沿途的景致。”
不多时,前方就露出了青篷马车的影子,车辕边拴着三匹神骏的棕马。其中一匹通体毛色黑亮如墨,唯独四蹄雪白,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缰绳被它扯得绷直,一看就是匹性子极烈的好马,宗门里几个驯马好手都没能将它彻底驯服。旁边两匹倒是温顺些,正低头啃着沾露的青草,车帘缝隙里,隐约飘出几分紫薯糕的甜香。
温景然眼睛一亮,率先冲了过去,将自己的行囊往马车里一塞,就伸手去解其中一匹温顺马的缰绳:“咱们说好了,三匹马轮着骑,两人坐车歇着,一炷香一换!我和楚清越先骑,沈听澜你先歇半炷香,云兮小师弟和段肖禾先坐车,半点都不许抢!”
楚清越慢悠悠地跟过来,折扇一合,敲了敲温景然的手背:“急什么?也不看看时辰,这会儿出发,午时正好能赶到前山驿站歇脚。轮着骑也得有章法,别到时候你骑累了耍赖皮,非要占着马车不下来。”
温景然梗着脖子反驳:“我才不会!我这是为了大家好,省得有人骑马久了腿软!”
沈听澜走上前,伸手抚了抚最边上那匹温顺马的脖颈,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栴云兮身上,又很快移开。
段肖禾没理会他们的争执,只扶着栴云兮的胳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石子,将人送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上去吧,里面铺了软垫。”
栴云兮点点头,弯腰钻进车厢,刚坐稳,就闻到了车厢里浓郁的甜香,角落里放着那个竹编食盒,旁边还堆着几卷话本,显然是温景然塞进来的。
段肖禾跟着上了车,将两人的包袱放在角落,又替他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马车外很快传来马蹄声,温景然的大嗓门夹杂着楚清越的调侃,还有马蹄踏过青石路面的清脆声响。段肖禾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栴云兮身上,见他又垂着头去看腰侧的同心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想吃紫薯糕吗?”他忽然开口。
栴云兮猛地抬头,愣了愣,才轻轻点了点头,补充道:“闻着挺香的,应该是温景然师兄塞进来的吧?他昨日还说,要带些甜糕路上吃。”
段肖禾伸手拿起那个竹编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的紫薯糕还冒着点微热的甜香。他捏起一块,递到栴云兮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尝尝,温景然买的,不算太甜。”
栴云兮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不过是微凉的触感擦过,他只微愣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小口咬着紫薯糕,耳尖却悄悄又红了几分,还不忘评价一句:“甜度刚好,不腻人。”
段肖禾却僵住了。
他垂着眸,看着自己那根刚刚触到栴云兮指尖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微凉柔软的触感,那触感像一缕极轻的风,拂过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笑意,连目光都变得格外柔软。这触感来得轻,却像是刻在了他的骨血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往后这双手,怕是舍不得轻易沾水了。
车厢外的喧闹还在继续,温景然的喊声混着马蹄声,吵吵嚷嚷的,可段肖禾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指尖那一点微凉的余温,和对面少年垂着头,小口吃着糕点的安静模样。
一炷香的工夫转瞬即逝,车外传来温景然扯着嗓子的喊声:“换班了换班了!沈听澜你快来接我!胳膊都快甩断了!云兮小师弟,你要不要出来骑会儿马?”
段肖禾这才回过神,敛了敛眼底的笑意,掀开车帘,外头的风带着暖意扑进来,卷着青草的气息,他看了眼天色,对栴云兮道:“去试试?”
栴云兮捏着吃了一半的紫薯糕,目光却直直落在车辕边那匹正焦躁刨蹄的烈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他将紫薯糕搁在一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好。我想试试那匹黑马。”
他跟着段肖禾下了车,楚清越正将缰绳递给沈听澜,温景然则一屁股坐在马车辕上,揉着自己的胳膊嚷嚷:“可累死我了,还是坐车舒服!”
段肖禾本想牵过旁边那匹温顺的马,却见栴云兮径直朝着那匹烈马走了过去。
那马察觉到有人靠近,顿时更躁了,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惊得旁边两匹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往后退,连温景然都吓得往车厢里缩了缩脖子。
“云兮小师弟!别过去!”温景然扯着嗓子喊,“这马叫墨雪,性子野得很!前几日驯马的师兄都被它掀翻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楚清越也收了调侃的神色,折扇敲着手心,沉声道:“此马烈性难驯,你别莽撞。”
段肖禾也皱了眉,快步跟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语气却依旧沉稳:“云兮,这匹马性子太烈,你贸然上前恐会受伤,还是换一匹温顺的吧。”
栴云兮却抬手止住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肆意的笑——那是与他平日里清冷迟钝截然不同的模样,像山间骤然破开云层的旭光,亮得晃眼。他转头看向段肖禾,眼神清明,带着十足的把握,“无妨,我瞧着它不是性子烈,是没遇到能懂它的人。我试试,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没再理会众人的阻拦,只是缓步走到墨雪面前,抬手就抚上了它汗湿的脖颈。
那马原本还在焦躁挣扎,被他掌心微凉的温度一碰,竟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瞬间安静了几分,只是还不安地甩着尾巴,喷着响鼻。
栴云兮的手指顺着马颈的鬃毛轻轻滑下,动作熟稔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他微微俯身,凑到马耳边,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急,我知道你想跑。待会儿,我陪你好好跑一阵。”
墨雪竟像是听懂了一般,缓缓放下了扬起的前蹄,还主动往他手边蹭了蹭,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此刻竟温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温景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我靠!云兮小师弟,你、你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楚清越也惊得挑了挑眉,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看向栴云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叹:“倒是小瞧了你。”
段肖禾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站在烈马旁,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腰侧的同心结随风轻晃,那份肆意鲜活的模样,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指尖残留的触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而那两声清清淡淡的“段肖禾”,也在他心里,轻轻漾着。
栴云兮没理会众人的惊讶,他攥紧缰绳,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行云流水般腾起,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晨光里,他那一身烟霞红长衫终于彻底舒展在风里——衣料是极轻薄的锦缎,走动时垂坠柔顺,此刻被风一吹,便猎猎扬起,如云霞漫过天际;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细巧的银线,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中和了衣衫的柔媚,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凌厉;腰间束着同色玉带,玉带正中嵌着的白玉与辫尾月白发带遥遥相映,红与白交织,竟比天边的朝霞还要耀眼几分。
他一落座,墨雪便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地踱着步子,显然是想撒欢儿跑上一阵。
栴云兮拉紧缰绳,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快意:“走了!”
话音未落,墨雪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风掠过耳畔,吹得他鬓边的碎发乱飞,腰间的同心结与长衫下摆一同翻飞,那一身烟霞红在晨光里穿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栴云兮迎着风,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笑,那笑声肆意张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听得后面几人都忍不住怔了怔。
段肖禾最先反应过来,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一扯,策马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慢点跑,别摔着!”
楚清越也回过神,拍了拍温景然的肩膀,摇着折扇笑道:“看来咱们都小瞧了云兮小师弟。”
温景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翻身上马,嚷嚷着追了上去:“等等我!云兮小师弟,你等等大师兄!”
沈听澜看着前方策马奔腾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翻身上马,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马蹄声清脆,伴着少年们的笑语,一路朝着东胜界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