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剑影录·陨星劫
踏入淡紫色光晕的刹那,周遭的风骤然静了。
再睁眼时,青山官道已然换了模样,道旁草木更显葱茏,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清冽的灵气,吸进肺腑间,竟让人忍不住精神一振。
沈听澜从行囊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沉声道:“已入东胜界。”
温景然立刻凑了上来,扒着地图嚷嚷,声音里满是雀跃:“看这里!前方七十里外,有间‘望星客栈’!正好去歇脚!”
楚清越摇着折扇轻笑,扇面上墨竹疏朗,衬得他眉眼温润:“还是大师兄眼尖,省得我们瞎转悠。”
栴云兮牵着墨雪的缰绳,指尖微微泛白,指腹上还留着勒出来的红痕,显然是骑得久了,有些累了。
段肖禾看在眼里,没多言语,只淡声道:“云兮,你与沈师兄去马车里歇着。”
他顿了顿,又道:“余下路程,我与楚师弟、大师兄三人轮换着赶车骑马便是。”
沈听澜点了点头,率先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车帘落下时,还不忘替身后的人挡了挡迎面的风。
马车角落里还放着一碟蜜饯,是温景然塞进来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冲淡了几分赶路的疲惫。
温景然自告奋勇,牵过了拉车的那匹马的缰绳,嚷嚷着要开路,脚步迈得飞快,险些绊到路边的石子。
楚清越与段肖禾则各骑一匹马,护在马车两侧,一人摇扇慢行,一人目光沉静,将马车护得严实。
三匹马一辆车,一路行来,倒也安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望星客栈的檐角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青瓦灰墙,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悠。
此时天还未黑,夕阳的余晖洒在客栈的青瓦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几人歇了脚,喂了马,将行囊搬进客房,楚清越便提议,折扇敲着手心,眉眼弯弯:“离天黑尚早,不如去周遭逛逛,说不定能寻着些机缘,或是见着些新奇玩意儿。”
温景然第一个附和,几乎是跳着点头:“好啊好啊!我听说东胜界的灵果滋味极妙,正好去碰碰运气!”
沈听澜虽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许了。
栴云兮本想在客栈里歇着,泡一壶热茶解解乏,却被段肖禾拉着,指尖触到手腕处的温度,他愣了愣,终究是没挣开,也一起出了门。
客栈周遭多是山林,草木繁盛,偶有灵鸟掠过,啼声清脆,掠过树梢时,惊起几片簌簌飘落的叶子。
温景然与楚清越走在前头,一个追着灵鸟跑,一个摇着扇慢悠悠地跟,时不时还逗趣两句,笑声漫在风里。
沈听澜则落在最后,不紧不慢地看着四周,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像是在辨认什么。
栴云兮与段肖禾走在中间,两人聊着些如雪峰的旧事,聊起宗门后山的练剑坪,聊起冬日里冻得结了冰的溪流,走着走着,便与前头三人错开了距离。
晚风掠过,吹得栴云兮绕在右肩前的辫子轻轻晃动,辫尾的同心结随着步子,在衣摆旁悠悠摇曳,那是段肖禾前些日子替他编的。
段肖禾的目光落在那晃动的同心结上,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那日给你编的这个结,倒是越看越顺眼。”
栴云兮闻言一怔,抬手轻轻碰了碰辫尾的结,指尖不经意触到衣襟内侧的小囊——那里面,是他一直妥善收着的月白发带,是两人初遇时,段肖禾遗落的物件。
他偏过头看段肖禾,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好。”
段肖禾低笑一声,目光又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柄上品灵剑上,剑身莹白,剑穗是素色的流苏,随风轻摆:“你这柄剑,流云剑法使得愈发利落了,上次在灵溪山,你斩杀雾隐狼的模样,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栴云兮的耳尖微微泛红,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声音轻了些:“不过是运气好。”
段肖禾却摇头,语气认真:“是你剑术扎实,与运气无关。”
两人边走边说,竟不知不觉间,拐进了一条岔路。
待回过神时,身后的客栈早已没了踪影,周遭只剩下茂密的林木,和漫山遍野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连脚下的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好像……走错路了。”栴云兮蹙着眉,抬眼望去,四处都是相似的树影,根本辨不清方向,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剑柄。
段肖禾也皱起了眉,他方才只顾着与栴云兮说话,竟没留意路径,心里暗暗懊恼。
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雾气,沉声道:“无妨,这山林不大,我们往回走便是。”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依旧是满眼的林木,连半点客栈的影子都没瞧见,雾气反而越来越浓,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林间只剩下灰蒙蒙的光,夜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得人脊背发寒。
栴云兮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指尖有些发凉,他素来畏寒,此刻被晚风一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段肖禾见状,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符箓,指尖催动灵力,符箓瞬间化作一顶简易的灵力帐篷立在一旁,淡金色的光罩将寒气隔绝在外。
他又拾了些枯枝,指尖捻诀,一簇火苗腾地燃起,在夜色里跳动出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风吹林动,沙沙声伴着柴火噼啪的轻响,漫过寂静的山林。
火光跳跃,映在栴云兮的脸上,将他清冷的眉眼烫得柔和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段肖禾看着他,看着火苗映在他脸上的光影,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情愫,像是被风撩拨的火苗,忽的一下,便烧得旺了。
他忽然低叹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栴云兮侧头看他,眸色清浅,像盛着一汪融了月光的清泉,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静静等着他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段肖禾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发白,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这夜的宁静,又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云兮,我心悦你。”
短短四字,落在栴云兮耳中,却似惊雷乍响。
他猛地怔住,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泛起了白,眸子里的清浅瞬间被错愕填满,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眼底的光晃了晃,像是没反应过来。
残寺初遇时,段肖禾替他挡下的那记暗箭,箭尖擦着对方的肩头掠过,渗出血迹。
灵溪山深处,两人背靠背斩杀雾隐狼的并肩身影,狼嚎声震耳,剑光却亮得惊人。
如雪峰上,他冻得指尖发紫,连剑都握不稳,对方递来的那壶还带着温度的热茶,暖了手,也暖了心。
宗门演武场,他一剑挑落对手,稳稳站在高台之上,成了那届小比的魁首,喝彩声震耳欲聋,他却一眼看见台下的段肖禾,比谁都笑得灿烂。
散场时,几个输不起的弟子在一旁嚼舌根,说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头发也因方才的缠斗乱得不成样子,狼狈得很。
段肖禾二话不说,上前便替他挡了那些闲言碎语,眉眼冷冽,将那些人怼得哑口无言,还伸手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过往,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照,此刻竟如潮水般涌来,撞得他心头阵阵发烫,连耳尖都泛起了红。
原来那些好,从来都不是偶然。
他怔怔地看着段肖禾,看着对方眼底的认真,看着火光映在对方眸子里的光,半晌,才讷讷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带着几分迟钝的认真,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往后……同行便是。”
这话含糊得很,却字字砸进段肖禾的心坎里。
他眼底的光骤然亮了,像是点燃了漫天星辰,胸腔里的那颗心,也跟着疯狂地跳动起来,每一下,都清晰地指向眼前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段肖禾没有半分调侃,只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目光里的认真,比篝火还要滚烫几分,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自残寺那一战见你执剑而立,我便时时念着。念你练剑时的专注,念你垂眸时的清冽,念你偶尔迟钝时的模样,桩桩件件,皆刻在我心上。”
栴云兮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却没有别开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段肖禾,听着他一句句剖白心意,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指尖微微发颤。
等段肖禾说完,篝火的光影在他眼底晃了晃,他才缓缓抬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
锦袋的绒面是浅青色的,绣着细碎的云纹,是他亲手缝的,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将锦袋递到栴云兮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的意味:“这个,送你。”
栴云兮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绒面的暖意,心里满是好奇,却没立刻打开。
“此乃华生界异兽尾羽,”段肖禾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心思,刻意放轻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你且收在胸前,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栴云兮捏着锦袋,指尖微微发颤,只当是他玩笑话,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追问,小心翼翼地将锦袋塞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锦袋上的云纹,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个小囊,囊口用一根红绳系着,磨得有些发亮。
囊口轻抽,一根月白发带缓缓落出,发带是上等的云纹锦缎,触手柔软。
这发带见证了残寺初遇的剑光,见证了宗门小比的荣耀,见证了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后来他亲手缝上流云暗纹,缀了两枚小巧的白玉环,环下又系了短而精致的白色流苏,流苏尾端还坠着一枚银质的小莲花,走起来时,环佩轻响,流苏摇曳,煞是好看。
他捏着发带的一端,递到段肖禾面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连耳根都还泛着红:“这个……给你。”
段肖禾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怔怔地看着那根月白发带,看着上面的流云纹、白玉环和银莲花,眼底的错愕与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从未想过,栴云兮会将这珍藏许久的发带赠予自己,这哪里是一根发带,分明是少年藏在心底,未曾言说的心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抚过发带上细密的针脚,触感柔软,带着栴云兮独有的清冽气息,像是握住了一整个春天。
“好。”段肖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的笑意漫溢开来,连眼角都弯了,“我定会好生收着。”
篝火跳跃,晚风轻拂,林动沙沙。
两人并肩坐在火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伴着柴火噼啪的轻响,觉得这夜,格外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温景然咋咋呼呼的喊声,那声音裹着林间的雾气,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还带着几分焦急的调子:“云兮小师弟!段肖禾!你们在哪儿啊!我们找了你们好久!”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嗖”地一下从雾气里窜了出来。
正是温景然,他跑得满头大汗,额角沾着几片草叶,发梢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野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楚清越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子踱得从容,扇面上的墨竹随着动作轻轻晃悠,连衣角都没沾到半点尘土,只是眉峰微蹙,显然也走得有些不耐烦。
沈听澜走在最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上的云纹,那云纹是宗门长辈亲手刻的,摸上去温润细腻,他步子闲适,目光却扫过周遭的树影草痕,显然是在默默记着路,免得回头又迷路。
温景然一眼看见篝火旁的两人,当即把野果往怀里一塞,叉着腰大笑,嗓门比刚才还要响亮几分,震得林间的雀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你们两个路痴!这才离客栈几里地,就找不到路了,真是笨得离谱!”
楚清越摇着折扇跟在一旁,慢悠悠地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扇尖还轻轻点了点温景然的后背:“可不是,绕来绕去,竟在原地兜圈子,说出去都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缓步走上前。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先是落在栴云兮泛红的耳尖上,又瞥了瞥段肖禾攥在掌心的月白发带一角,那眼神沉静,却偏偏带着几分“你们两个果然是白痴路痴”的无奈意味,仿佛早已将两人的小心思看穿。
段肖禾下意识将发带往袖中藏了藏,栴云兮也微微低下头,耳根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灵力帐篷化作一道微光收进符箓,篝火也被段肖禾用灵力彻底熄灭,连半点火星都没留下,免得引来山中异兽。
往客栈方向走的路上,林间的雾气渐渐散了些,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洒了满地斑驳的碎银。
沈听澜素来沉默,心思却细得很。
方才段肖禾将那截月白色流苏往怀里揣时,动作迅速而淡然,没有半分慌乱,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那点小动作,没能逃过沈听澜的眼睛。
他一路上没吭声,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看段肖禾时不时偏头去看栴云兮,目光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看栴云兮耳根的薄红一路都没褪尽,连带着那双清浅的眸子,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晚风拂过,吹起栴云兮鬓角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微红的耳根藏在发间,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秀致。
沈听澜眸光微沉,心里便有了数。
到了客栈,掌柜的果然说还剩五间房。
几人各自领了钥匙,分头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