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空接过薛岂取来的明前龙井,沸水注盏时茶叶舒展如雀舌。他抬手为殷先生斟茶,茶汤澄亮映着二人圆桌相对的身影,气氛静得只剩水汽蒸腾的轻响。
“敢问蔺先生……贵庚?”殷先生枯爪般的手指扣着杯沿,布满血丝的眼珠眯成细缝,那目光像淬了寒的针,直往蔺空骨血里探。
蔺空指尖摩挲着杯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在下刚过而立。”
“而立?”殷先生喉咙里滚出咯咯的笑,枯皱的脸挤成一团,“倒真是……年少有为。”
这话听着是恭维,尾音却裹着几分试探的沉。蔺空心里门儿清——这是高手过招,比的就是谁先露怯。他不动声色推过茶盏:“先生尝尝这明前的雨前尖,润润喉。”
“多谢!”他如饥似渴地双手捧过茶盏,喝得有些狼狈。
蔺空探究地凝着他:“不知先生以何营生?”
“说来让诸位见笑了,”殷先生突然拍了下桌子,瓷杯都震得轻颤,“我这张脸打小就吓人——去酒楼打杂,掌柜嫌我惊了客人;去布庄当学徒,东家说我碍了生意。”他越说越激动,枯指泛白,“世人只爱皮囊好看,谁管你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我一身抱负,全被这副丑骨头困死了!”
这话情真意切,连旁边端着果盘进来的薛岂都忍不住皱了眉。可蔺空余光瞥见墙角的宝郜,这家伙正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憋笑。也是,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了,哪会被这点戏码骗到?
蔺空端起自己的茶抿了口,语气平和:“生在俗世,谁又能真的免俗?先生莫气,先喝茶。”
“哦,好,”殷先生刚啜了口茶,又猛地抬眼,“倒忘了问,瞅蔺先生这打扮……莫不是道家中人?”
“先生慧眼,贫道正是道教中人。”蔺空坦然承认。
殷先生握着茶杯的手猛一紧,茶汤溅出几滴在桌上:“莫非……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那位‘千岁道长’?”
“民间戏言罢了,”蔺空笑了笑,话里却留了实底,“不过先生所言,确实是贫道。”
殷先生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飞速盘算什么。直到蔺空轻唤了声“先生”,他才猛地回神,脸上堆起局促的笑。
“瞧我这脑子,走神儿了,”殷先生搓着手叹了口气,“我居无定所,今夜里还不知该往哪儿去……”
“这有何难,”蔺空当即接口,“这民宿还有空房,先生若不嫌弃,便住隔壁,房费我付。”
殷先生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嘴上却推脱:“这多不好意思……”
“无妨,”蔺空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我素爱广结善缘,先生肯住下,便是成全我了。”
“那……多谢蔺先生了。”殷先生垂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人瞧见他嘴角勾起的阴恻恻的弧度,蔺空,这可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殷先生被安排进隔壁房间的瞬间薛岂就炸了锅,在房里转着圈嚷嚷:“道长啊!那老头儿一看就不对劲!你怎么还让他住隔壁啊?”
宝郜斜靠在沙发里,嗑着瓜子看八七版《倩女幽魂》,宁采臣遇鬼的镜头刚过,他头也不回地接话:“慌什么?有他在,还能让那玩意儿掀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