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澜坐在主位，神色自若地用着膳，偶尔与苏侍郎交谈几句。他将王氏的一言一行，和苏婉柔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王氏不愧是后宅里经营多年的高手，这番姿态做得无可挑剔，温情牌打得炉火纯青，字字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尤其是提到柳姨娘，更是精准地触动了苏婉柔内心最柔软、对亲情最渴望的一处。

宴席将散时，王氏借口要带苏婉柔去看看她从前住过的，如今已重新布置过的小院忆旧，又对李澜笑道：“将军与老爷想必还有话要说，我带婉柔去去就回，也让她们姐妹几个说说话。”

李澜看了一眼苏婉柔，见她眼中虽有迟疑，但并未明确反对，便点了点头：“有劳岳母。”

王氏便亲热地携了苏婉柔的手，往后院走去。苏婉婷和另一个庶出的妹妹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到了苏婉柔从前居住的僻静小院。院子果然重新收拾过，添了些时新花草，屋内家具也换了更精致的，只是格局未变，仍透着清冷。王氏拉着苏婉柔在临窗的炕上坐下，让丫鬟上了茶点，便挥退了其他人，只留苏婉婷在旁。

“这里你许久没回来了，瞧瞧，可还认得？”王氏环顾四周，语气感伤，“你出阁后，我时常让人来打扫，总觉着你还住这儿似的。如今看你气色大好，娘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苏婉柔看着熟悉的陈设，抿着小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里确实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了她十几年无数孤寂的时光。

嫡母说时常让人打扫……是真的吗？

王氏见她神色触动，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母亲对女儿的私密关切：“好婉柔，你如今身子是见好了，娘看着欢喜。只是有句话，娘不得不私下嘱咐你。” 她轻轻拍了拍苏婉柔的手，目光慈爱中透着凝重，“女子嫁人，夫君疼爱固然要紧，但终究要有自己的倚仗。这倚仗，一是娘家，二便是子嗣。你如今是将军正妻，子嗣之事，更是头等大事，关乎你后半生的安稳，也关乎……李家与苏家的体面与未来。”

子嗣……苏婉柔微微一愣。

王氏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脸颊绯红又转白，呆呆愣愣的样子，便自以为知道说中了她的隐秘心事和软肋，便继续柔声道，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你身子底子弱，更需早早筹谋，好生调理。我那儿有从前宫里太医给的、极稳妥的助孕方子和食疗法子，都是顶好的。回头我悄悄让人抄了给你，你自个儿收着，寻稳妥的人照着调理，莫要声张。这女人啊，早些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才定，腰杆才硬。将军如今待你再好，可男人……总归是看重子嗣传承的。你若能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生下一儿半女，那才算是真正在将军府扎下了根，任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咱们苏家脸上也有光，你在将军府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如泰山。这道理，你可明白？”

苏婉柔有些神思不属，大脑放空的看着小几上的一个甜白釉敞口瓷瓶，嫡母这番话她似懂非懂，只觉得听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这让她开始思考，对将军真正心意的隐隐猜测和……他是不是……并不想要她？或者，只是可怜她？

王氏见她脸色煞白，眼中惶然无措，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只叹息着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像一个真正慈爱的母亲给予安慰：“婉柔好孩子，别怕，也别急。你还年轻，好好将养着，未必不成。咱们自家人，总是一心的，娘总是盼着你好。”

苏婉婷在一旁适时插话，语气天真又带着羡慕：“三姐姐好福气，有母亲这般为你打算。将军那般人物，又这般看重姐姐，等姐姐调理好了身子，定能早日为将军诞下麟儿，到时候夫妻和顺，儿女绕膝，才是真正的美满呢。”

母女俩一唱一和，将苏婉柔本就单纯懵懂的心，搅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

直到外头丫鬟来请，说将军那边已准备回府了，苏婉柔才恍然回神，低低的应了一声，走路时揪着手帕，小脸上依旧苍白，眼眶微微泛红。

回程的马车上，苏婉柔异常沉默。她紧紧靠着车厢壁，仿佛想将自己缩成一团，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

李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比午膳时更甚，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却触手冰凉。“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婉柔转过头，看着他，漂亮的大眼睛里水光氤氲，带着一种脆弱迷茫，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伤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不是合格的妻子，喉咙涩涩的，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慌乱地垂下眼睫，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哽咽：“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想回去了。”

李澜眸色深了深。

他知道王氏私下定然说了什么，而且绝对是触及了苏婉柔最在意，最软弱的地方。

否则她不会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饱受打击的模样。他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将她微颤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沉声道：“累了就靠着我歇会儿。无论何事，都有我。”

她依言，轻轻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他的衣料。

李澜揽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眸色沉凝如水。

马车平稳地驶入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