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叔。”祝愿回到病房，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哎，回来了啊。”郑叔像是刚忙完坐下。
“我爸没事吧？”祝愿把饮料放在桌子上，问道。
郑叔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现在还行，稳定下来了。”
祝其胜现在不仅躺不下，就连床都坐不了，祝愿特地给他买了一把舒服的大椅子，隔两个小时就要把屁股两边垫一下翻个身。吸氧24小时开个不停，面罩扣得脸疼，留下一圈印，就换吸氧管倒腾着用，病房里一直都是氧气瓶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祝愿过去一看，氧流量是9升，她稍微调低了一点，“开这么大，不怕呛着啊。”
“哎，”郑叔摆了摆手拦住了祝愿，“别调低了，刚调高的，”郑叔声音放低，“低了他喘不上来。”
祝愿听着这话，手指放在调节的旋钮上，望着那个“9”的字样，有点缓不过劲来。
9升的氧流量是什么概念，10升也不过是心衰抢救才会用的程度，吸氧管压力大，氧气带着水汽像小水枪似的，喷得手都发疼。
今天晚上，祝其胜想起身拿个东西，结果没走两步路就扑通倒地，急性心衰大发作，氧饱和一路走低，利尿扩血管的药推了好多，差点就要插管。
祝其胜病了这么久，心衰一再严重，抢救也有过好几次，祝愿以为早就接受了爸爸的生命逐渐枯萎的事实，但是经历了今晚这一遭，她只觉得恐慌得厉害，像是一把被人推下悬崖，刚下落时突然的失重和绝望像块大石头，把她砸得头晕眼花。
“老祝啊，”祝愿蹲下，握住祝其胜干枯的手，语气有些哽咽，“别闹了，行吗？”
祝其胜的手回握了下，但却没什么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本身声音就小，戴着面罩更是听不清。但是祝愿早就知道他要说话，于是把耳朵贴了过去。
“你爸……还好着呢，死不了……”
他说这句话费劲得很，气短得连五个字都不能一下子说出来。
然而祝愿的眼眶却瞬间湿了，她把祝其胜的手张开，轻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要是死了，我就真成孤儿了。”
祝其胜听着这话，突然坦然地笑了，面罩里都是喷出来的白雾，把他的笑意遮了个大半，“我死了也好……下去陪陪你妈，你妈她……走了六年，一个人孤独。”
可是祝愿才24岁啊，她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六年，但是这些六年里不仅没有妈妈，就连爸爸都要离她越来越远了。
“那我呢！”祝愿泪水布满脸颊，哭着大喊，“你死了之后，谁能来陪我？你们都扔下我不管，爸你知道吗，”祝愿说到这里，泪水突然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手指往下狠狠一指，“这里，市立医院心内科的23床，这间病房才是我真正的家！你死了之后这里换了别人，我还能去哪，我该去哪？”
祝愿把脸埋在祝其胜的袖子上失声痛哭，“再也不会有人等我，没有人会关心我过得快不快乐，没有人会问我冷不冷饿不饿，我彻底没有家了。”
郑叔站在一边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祝愿，眼圈也慢慢变红。
祝愿就连妈妈去世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哭喊过，她一直自诩冷静克制，哭只会让一夜白头的爸爸更加憔悴。实在难受就躲在被子里偷偷流眼泪，抽泣声也只有自己能听到。爸爸生病后，她也从来没有在爸爸面前哭过，那样只会让他更担心，还会对病情不利。
当她明白过来，自己发泄情绪会给亲近的人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后，控制情绪的能力也就越来越熟练了。
祝愿哭得停不下来，身子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手因为缺二氧化碳开始发麻。祝其胜的袖子被她的泪水完全打湿了，她跪在地上，紧紧抱着爸爸的胳膊，感受着他的体温。他衣服下的皮肤还是热的，只是这份温度现在都变得珍贵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得一片冰凉，再也没有这种温度。
并且祝愿知道，这一天可能近在咫尺了。
祝其胜缓慢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着祝愿的头，手上微微用了些劲，故意把她梳好的头发揉乱，像小时候一样。
“爸爸……希望你过得幸福，找个好的人……陪着你继续走。”
祝愿脸埋在祝其胜的臂弯里，拼命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愿愿，小许他……人挺好的，对你也好……”
“爸爸，”祝愿含泪打断了他，“我的情况，你知道的。”
祝其胜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一阵起伏，没有再说话。
祝愿早就和祝其胜出柜，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罢了。先是陶枫望后是许师涵，把这些优秀青年一个个地塞给她。祝愿也明白爸爸的用心，在他们这种年龄的人眼里，且不说在感情上接受不了同性恋这件事，单看关系的稳定性上，就没法和传统婚姻比。关系再好的同性情侣都可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分手，也不需要对方的同意，拎着行李一夜搬走，就当从来没来过，关系也从没存在过，转头又是下一个更好。
一张结婚证是束缚可也是保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效。
这些事情祝其胜和她说过，她也想反驳，但是面对祝其胜喘不上气憋得通红的脸，她就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了。
“我可以结婚，可以去生孩子，”祝愿扯着嗓子说，“但那都是为了你，你想让我结婚我就去结，想让我生孩子我就生，但不管是陶枫望还是许师涵，我都不喜欢，永远都不会喜欢！”
“小祝！”郑叔拉了一把祝愿，语气带着指责，“别说了！”
祝其胜闭上眼，胸口开始起伏，一行眼泪缓缓流下。
“爸爸！”祝愿瞬间慌了，给祝其胜拍着胸口，“你别急，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