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手上动作着,咬着牙,愧疚得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还好祝其胜一会便缓了过来,靠坐在椅子上,费劲地睡着了。
郑叔和祝愿出了病房,并排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望着外面,不说话。
祝其胜病了多久,郑叔就照顾了他多久,一直尽心尽力,受到了他和他女儿不少照顾,祝愿打心底里感谢、尊敬他。
“小祝,之后千万不要和你爸爸犟了,千万千万。”郑叔缓缓说。
“嗯。”祝愿憋着眼泪。
“你有喜欢的人吗?”郑叔突然换了个话题,顿了一下补充道,“女孩。”
祝愿望着窗外愣了好久,吐出两个字,“没有。”
喜欢一个人,那是在有精力的情况下才能做的事情。喜欢一个人很累,情绪会被上下牵着走,可祝愿现在已经很累了,累得直不起腰,累得狠狠摔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
她不想喜欢任何人。
郑叔沉默了一会,手搭在窗前的栏杆上,“之前那个小女孩,你天天跑去看她的那个,你不喜欢她吗?我没和她接触过,但我确实没见过学习那么拼命的孩子,”郑叔想了想,加重了语气,“人家是真的在拼命。”
祝愿知道郑叔说的是谁,笑容泛着苦涩,没有说话。
郑叔手肘撑在栏杆上,搓了把脸,“小祝,这话由我说可能不太合适。”
“您说。”祝愿的声音没什么温度,郑叔大概也是来劝自己改改性取向。
“你们今天这样,我挺难受的,真的。你爸的初衷是希望你幸福,希望有人能陪在你身边,但其实这种人,不局限于异性,也不是非得有个孩子,对吧?”
祝愿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郑叔沧桑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眼间却有些释然。
她喉咙滚了滚,“嗯”了一声。
郑叔点点头,“我知道,同性恋没什么错。人的好坏不分性别,要真碰上那坏的,骗走你的钱都是小事,还对老婆又打又骂,这辈子就被绑死了。”
祝愿垂下眼帘,“许师涵很好,不会骗我的钱,也不会对我又打又骂。”
郑叔笑了笑,“可你要是真和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反倒和你爸的期望背道而驰。”
这句话说到了祝愿心坎里,她立刻红了眼眶,捂住嘴,泪水不听话地潸然而下,“郑叔,你知道吗,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所以我不想害他,我现在这样和他谈着所谓的恋爱,是害了他。”
祝愿说到“害了他”三个字时,再也控制不住,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哭腔。
她最近开始冷许师涵,他的消息她总是隔很久才回或者不回,面对许师涵的感情需求,祝愿只觉得惶恐,然后便是排山倒海的愧疚。
隔了好一会,郑叔叹了一大口气,“嗯,你确实在害他。”
祝愿哭得更厉害了,身子靠着墙不停抽噎。
“不过那不是你的错,也……不能算是你爸爸的错,”郑叔望着窗外的远方,声音有些悲哀,“你爸爸已经尽力想用他的方式让你幸福了,只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也没有精力想太多了。”
祝愿捂着嘴,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她拼命摇头,哭得喘不上气,“郑叔,你别说了,别说了……”
她只觉得心脏好痛好痛,痛得要裂开,像是伤疤被狠狠撕开,血肉露在外面。祝愿勉强自己回应着爸爸的期望,与此同时却只能害着一个又一个的人。
祝愿缓缓顺着墙蹲下抱着腿,她仿佛是现在才突然明白了这个事实,不管是陶枫望还是许师涵,她都是赤裸裸的加害者。
郑叔抹了把眼泪,拍了拍祝愿的后背,“小祝,我会找机会和你爸爸说,用他能接受的方式,你放心。”
祝愿哭得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碎发随着她的动作乱飞。
“孩子,回去吧,别哭了,好好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多了。”郑叔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
祝愿的眼泪一直止不住,双眼哭得通红。身后的走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的缓慢有的焦急,混着各种她听不懂的乡音,也有护士站传出的呼叫铃和护士姐姐推着治疗车的快走的声音。
祝愿在心内呆了五年,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熟悉的地方。今天就是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小夜,心内科的小夜一直都这么忙碌,隔两天就有人病危抢救,再隔两天,便会有人在病床上心脏彻底停止跳动。空出来的床位马上就会被收拾干净,腾出来给新病人住。
只不过今天,那个被抢救的重症是她的爸爸。
祝愿知道,仅仅只是这点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