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离开了医院，到楼下时，又去那家小卖部买了一整板同款色素饮料，不过这次买的是橙子味。

老板嘴里依然叼着烟，手指在收款机上点着，但是眼神一直在默不作声地打量她。

祝愿的头都没抬起来过，飞快付完钱拿上饮料，掀帘子就走。

然后脚踝还猝不及防地被帘子抽了一下。

祝愿握着饮料的一头，把手揣进口袋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车还在医院停车场里，但她不太想开。车厢太小了，空间越是狭小就越是让她感到窒息沉闷。

祝愿没敢照照镜子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她知道一定特别糟糕。她的眼睛又酸又涨，哭了那么久还没去洗把脸，泪水留在脸上，有种涩涩的感觉。

她把乱七八糟的头发解开，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她随手一抓，试图让头发的形状看上去正常一点。

但其实医院最不缺的就是家属的泪水和憔悴的人。

祝愿把发绳绑在手腕上，拆了一盒饮料开始喝。还是那股廉价的味道，甜味特别有冲击力，甜得她舌头发麻。她品了品，觉得不如草莓的好喝，草莓的还带点奶味呢。

手里还剩下四盒，祝愿一边喝一边拿起来看了眼配料表，密密麻麻的化学成分罗列在一起，她心情突然有点复杂，觉得甜味都泛着添加剂的苦味，于是把饮料又揣回口袋里。

这种东西不能细看，也不能细想，不然就喝不下去了。

祝愿大口大口地吸着，一盒喝完了，又拆了一盒。

她只专心盯着自己的鞋，用余光看路，听声辨车和路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砖路上，露在外面的小腿冻得发红。

祝愿突然觉得自己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这条路通往小区的一个侧门，她挺久没有走过这边，平时不管是开车去医院或者是步行去别的地方，走的都是正门。

所以她看到离小区门最近的一家门面终于被转让出去并且还开了家便利店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冬日的便利店是很有吸引力的，像指路的明灯一样。不管有没有想买的东西都会吸引着人进去看一眼，可只要进去了，不买点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边走边吃反倒觉得不舒服。

所以祝愿走了进去。

然后和正准备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都是差不多的身高，所以祝愿一下子就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然后想也不想扭头就走。

今天戴的不是彩虹眼镜了。

刚才在医院的时候她还没戴眼镜，这会却戴上了，但是是她没见过的黑框眼镜。镜框特别粗，并且好像还是平光镜。

祝愿低着头加快脚步，同时竖着耳朵听陶彷的脚步声。可陶彷走得不紧不慢的，踢着地上零星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规律。

祝愿想起今晚陶彷离开的背影，又有点想哭了，泪水冒出来，她没忍住抽了两下鼻子，抬手抹了抹眼泪。

“喂。”陶彷说话了。

祝愿停下步子，但却没有转过身。

“不用见我就跑吧。”陶彷也没有加快脚步，踱到她身边说。

祝愿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沉默了一会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她便觉得自己有点恶心。这个道歉常用词汇不能单独使用，必须要搭配其他的解释或者实际行动才能发挥它的作用，不然就只是单纯的恶心人罢了。虽然更多的是恶心别人，自己则可以轻松逃避责任。

这个晚上，祝愿对爸爸说了对不起，对陶彷说了对不起，对许师涵也说了对不起，她感觉自己好像亏欠了全世界一样。

她觉得陶彷可能也被恶心到了，因为她安静了一会才说了句，“对不起有用么？”

祝愿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但是一长串的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肩膀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你……”陶彷愣得很明显，“不用哭成这样吧？”

祝愿捂着嘴默不作声地哭，拼命摇头，长发随风乱飘。

“不是，”陶彷慌了，语气软了下来，“别在这哭啊。”

祝愿哭了好一会，陶彷一直站在她身前手足无措，祝愿不敢看她的脸，所以死死盯着陶彷挎着的心电图包，企图分散注意力，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见她。

能不能别这么敏感！刚才在医院还没哭够吗！祝愿在心里用她本就贫瘠的脏话储备量把自己骂了个遍，这才好不容易慢慢止住眼泪。

陶彷什么也没问，也没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等她哭完。

但她内心也挺煎熬的。

刚才有个阿姨经过，一直盯着祝愿看，看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陶彷觉得她肯定脑补了很多家庭伦理大戏。

“走吧。”陶彷见她哭完才说。

祝愿应了一声，一直在拿袖子抹眼泪，陶彷见状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纸巾递给她。

祝愿接过抽出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好久，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深呼吸了好几口调整气息，这才开口，“出来买吃的吗？”

陶彷手里拎了个袋子，低着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