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正好撞上高台处宋情的视线。
宋情望着她,眼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其中有爱意,她确能分辨;却不止于此……其中更掺杂着深切的怜惜,与一抹隐晦的、近乎痛楚的憎恨。
那憎恨并非针对她,却仿佛因她而起,缠绕着无尽挣扎。
咏安心头一震,怔怔回望。
宋情却似被她这一眼看穿了心底隐秘,心头猛地一虚,迅速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没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咏安却仍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双矛盾深沉的眼眸。
次日,决赛之日。
天光初亮,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咏安在房中换好便于行动的劲装,推门出来,正遇上在廊下静立的老天师。
老人一身朴素道袍,负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闻声回过头来。
“量力而行便好,不必强求。”老天师温言道,目光慈和。
“是,弟子明白。”咏安拱手,恭敬行礼。
武台之上,宋情已早早候在那里。
他一袭玄色衣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静静地立于台心,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见咏安登台,他的目光便牢牢锁住了她,一瞬不瞬。
咏安在他对面站定,微微蹙眉:“有何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她摆开起手式,周身气息沉凝。
宋情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凝视着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竟一步步朝她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咏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波澜。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他走到距她仅三步之遥处停下,气息微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闻:“……果真是您,陛下。”
咏安愣住:“什么陛下?”
她从未听过如此称呼,且来自这样一个神秘的对手。
宋情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颓然垂下。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眼之间,细细描摹,仿佛要将这副容颜刻进心里,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咏安。”她虽疑惑,仍是回答了。
“咏安……”他低声重复,似在品味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又混杂着更深沉的痛楚与眷恋。
他久久望着她的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所有人期待这场巅峰对决的目光中,宋情竟蓦然转身,足尖一点,如一片玄羽般轻盈跃下擂台。
“我认输。”
三个字,清晰吐出,却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全场哗然!
观众席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与议论。
众人皆期待这神秘莫测、一路过关斩将的高手能掀起何等惊心动魄的风浪,未料他竟连一招未出,便直接认输。
主持人也愣住了,急忙上前几步,扬声确认:“这位选手,你确定要直接认输?比赛尚未开始,你还有机会。”
宋情背对擂台,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认输。”
一场万众期待的决赛,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不明不白地匆匆落幕。
咏安莫名成了此届法术交流会的魁首,场下嘘声四起,夹杂着不解与失望的窃窃私语。
宋情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径自分开人群,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留下一地疑惑。
当晚,月华如水。
咏安依约来到老天师的禅房。
房门虚掩,她轻叩两下,内里传来苍老平和的声音:“进来。”
老天师正于蒲团上盘坐,背对着门,面向墙上一个古朴的“道”字。
“老天师,您找我。”咏安合上门,恭敬立于一旁。
“嗯。”老天师缓缓应了一声,并未回头,“恭喜你夺得首名。”
“您就别取笑我了……”咏安苦笑,“我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何……不肯与我交手。”
老天师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睁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渺远的夜空。
“此事缘由,暂且不提。老道今日寻你,是有一事需你相助。”
“老天师请讲。”
“湘海之地,瘴疠丛生,僻远险峻。那里生长着一味药材,于老道炼丹有大用。此物颇为稀有,且守护凶险,需你替老道走一趟,将其取回。”老天师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湘海?”咏安虽未亲至,却也听过其名,知那并非善地,“老天师放心,弟子定当尽力。”
“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应你。具体事宜,接应之人会与你详说。”老天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咏安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弟子速去速回。”
老天师似是欣慰,“你这几日,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出发之日,老道自会告知。”
“是。弟子告退。”
退出禅房,夜色已深。
咏安漫步回自己住处,心中思绪纷杂。
宋情的异常认输,湘海的凶险任务,还有汐玥那敏感的小性子……诸多事情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回到房中,汐玥正趴在她的床上,抱着手机刷得入神,两条小腿在空中无意识地晃悠。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几分鬼魅之气,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咏安脱下外衫,躺到他身边。
床铺微微下陷,汐玥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回来啦?老天师找你干嘛?”
“汐玥……”咏安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个宋情,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古怪?不只是认输……他看我的眼神,说话的方式,都透着说不出的奇怪。”
“嗯?”汐玥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语气漫不经心,“那家伙啊,确实就是芳兰神算。之前被封印在什么破画里,最近才跑出来的。”
咏安坐起身,“真是他。”
“放心啦,”汐玥这才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她,撇了撇嘴,“他突破封印也没多久,眼下强不到哪儿去。”
咏安却仍沉浸在震惊中,喃喃低语:“原来他不与我交手,是因为这个……可他为何唤我‘陛下’?又说什么‘果真是您’”
“哼,”汐玥不情愿地皱起鼻子,伸手拽了拽咏安的衣袖,“因为他是你的丞相啊。能不能别再提他了?听着就烦。”
“丞相?!”咏安愕然更甚,只觉一头雾水,“什么丞相?我哪来的丞相?”
“嗯呢,就是你前世……唔,反正就是跟你有关啦。”汐玥含糊其辞,似乎不愿多谈,把脸埋进枕头里,“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理他就行了。”
咏安看他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好,好,不提他了。”
她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去湘海那边。你……同我一道吗?”
汐玥闻言,立刻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眨了眨,随即骨碌一下滚进她怀里,仰着脸问:“湘海啊……我好像有点印象,那儿似是蛊虫盛行、巫傩之术流传之地。山高林密,毒瘴弥漫。你去那里做什么?”
“老天师让我替他寻一味药材。”咏安揽住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发丝,“不过我猜……他老人家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或许是想借这次机会,让我历练一番,或者……探查些别的什么。”
汐玥在她怀中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嘟囔:“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你去的话,我当然要跟着。不然你又乱看别人怎么办?”
咏安失笑,心底却暖融融的:“好,那就一起去。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夜色渐沉,窗外虫鸣唧唧。
咏安合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宋情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眸,以及那声沉沉的“陛下”。
前世?丞相?这些词汇仿佛一把钥匙,正要打开一扇她从未知晓、却可能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门。
而湘海之行,或许不仅仅是寻找药材那么简单,更像是一段探寻迷雾真相的旅程的开端。
怀中的汐玥呼吸渐匀,已然入睡。
咏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无论如何,眼下这份温暖与陪伴,是她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的真实。
未来的路,或许险阻重重,谜团遍布,但既已踏上,便只能向前。
她闭上眼,终也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