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食人妖”的流言，像阴湿处的苔藓，在邻近几个城镇悄悄蔓延开来。

说法不一，有说夜半失踪的，有说荒野见白骨裹着新鲜衣裳的，但都指向同一个特征：快，且利落，不像寻常野兽所为，倒像是……某种具备智慧的东西，精准地挑选、迅速地了结。

承运观内，檀香袅袅。

老天师将一纸诉状般的文书推到咏安面前，眉头微锁，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你怎么看？这几日，已有三拨人上山，说的都是这事儿，人心惶惶。”

咏安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笔迹因恐惧而颤抖的纸张，细细翻阅。

失踪者的描述模糊，地点分散，但当她将事发地点在地图上逐一标出时，一个清晰的区域显现出来——又是西南方，那片多山多林的偏僻地界，与之前“天狗”作乱之处相隔不过百里，仍属那位煜余文官的辖地。

她指尖点着地图上墨迹勾勒出的范围，声音冷静，“上次是我和祝容师弟领命前去处理的，回来复命时说已将那作乱的‘天狗’灭杀，形神俱损。类似之事卷土重来，要么是当时未除干净，留有后患或同党……”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泉，“要么，另有隐情。上次的事，或许本就未曾真正了结。”

“你怀疑煜余文官失职，甚至……知情不报？”老天师捻着长须，眼神锐利。

“不止是失职。”咏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一位能考取人间状元、历任两朝丞相，积累大功德后得以飞升的文官，纵使不擅杀伐争斗，但理政安民、协调下方土地山神、督促仙官除祟靖平，应是其本分。辖地内接连出现恶性妖物害人之事，他却始终未曾有一份正式文书上报天庭陈明原委、请求支援或检讨己过……这不叫疏忽失职，这叫刻意遮掩，有意瞒报。”

老天师沉吟良久，殿内只闻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既如此，你便再去一趟。此次目的，首要在于查明真相，水落石出。其次，才是斩妖除魔。须知，真相往往比妖物本身更复杂，也更能动摇根基。”

“弟子明白。”咏安躬身行礼，神情肃然。

此次出行，咏安准备得比以往更为充分。

除了惯用的符箓、铜钱、朱砂，她还特意带上了几样专门用于探查、追踪和限制而非直接杀伤的法器。

汐玥依旧形影不离，一边嘴里小声嘟囔着“殿下怎么又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一边手上却不停，仔仔细细帮她检查每一张符箓的灵力是否充盈，每一件法器是否完好。

“汐玥，”咏安看着他把玩偶也塞进背包，有些无奈，“这次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汐玥抬起头，眼神认真，“带着它，就像……就像带着一份保佑。殿下带着我，我带着它。”

依据流言最密集的指向，二人深入一片位于三县交界的、终年雾气氤氲的古老山林。

越往里走，人工痕迹几乎消失殆尽，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柔软而无声。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上空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仅有零星惨淡的天光漏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带着潮湿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微尘。

一种原始的、寂静到令人心悸的氛围笼罩着一切。

“有妖气，”汐玥忽然停下脚步，鼻尖轻轻抽动，他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在水中飘拂。

更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水汽传递的微妙信息，“很淡，非常淡，混杂在山林本身的灵气和瘴气里，几乎难以分辨。但是……很奇怪，这股妖气并不暴戾，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悲伤，还有……恐惧。”

他指向左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陡峭崖壁，“就在那下面，有个山洞。气息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可是，这么淡、这么散的妖气，实在不像能连续害人、手段利落的大妖所为。”

咏安握紧了手中长剑——仍是那把凡铁所铸的普通长剑，情水武神的力量如同深潭静水，藏于魂魄深处，未到必要关头，她绝不轻易引动，那既是底牌，也是负担。

她示意汐玥收敛气息，隐匿身形，两人如同林间最轻盈的灵鹿，踏着覆满青苔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崖壁靠近。

洞口被茂密的蕨类和垂落的藤蔓遮蔽了大半，里面黑黢黢的，隐隐有潮湿的凉风渗出。

咏安拨开藤蔓，侧身而入。

洞内昏暗，光线几乎无法深入，只有洞口微弱的天光映出嶙峋石壁的轮廓。

适应了片刻黑暗后，咏安凝目向深处望去，只见一双幽绿色的眸子，在洞穴最深的阴影里倏然亮起，如同两盏飘忽的鬼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惊惧。

紧接着，一阵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充满威胁与警告意味的“呜噜”声传来。

借着那一丝微光，咏安终于看清了那妖物的形态——那是一只体形比寻常山猫大上两圈、毛色灰黑相间、隐约可见黯淡斑纹的猫妖。

它蜷缩在洞底一块稍干燥的石台上，姿态是防御性的，后腿似乎有伤，微微颤抖，行动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跛态。

它将一只更小的、毛色灰白、正瑟瑟发抖不住往它腹下钻的幼崽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对着入侵者龇出尖利的牙齿，试图用凶狠的姿态恫吓对方，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收缩的瞳孔，暴露了它内心的恐慌。

咏安愣住了。这猫妖身上散发的妖力波动极其微弱，甚至不及当初在稻谷村遇到的那个由妇人怨气所化的“诡”级女鬼。

它连维持完全的人形都显得力不从心，脸上依稀残留着猫的特征，竖耳、须根、略尖的下颌，组合成一张写满惊惶与疲惫的半人半猫面孔。

这样的妖物，自保尚且艰难，哪有能力制造那些描述中快如闪电、尸骨无存的“食人”惨案？

“不对……完全不对……”咏安喃喃自语，脑中如同有闪电划过，飞快地串联起所有线索：“天狗”作乱，如今“食人妖”再现，同一辖区，同样的手法特征，煜余文官反常的沉默与缺席，祝容师弟“顺利”却疑点重重的除妖报告。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想，如同水底的暗影，渐渐浮上心头。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异变陡生！

那猫妖见恫吓无用，入侵者不退反进，绝望与护犊之情压倒了恐惧。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后腿猛地一蹬，竟率先发动了攻击！

动作快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直取咏安咽喉！

它前爪弹出，爪尖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殿下小心！”隐在暗处的汐玥惊呼出声。

但咏安的反应更快。

她并未选择硬接这搏命一击，而是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如同风中秋叶般轻盈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手中连鞘的长剑向上一挑，动作简洁精准。

“锵”的一声脆响，剑鞘恰好格开了猫妖那足以撕裂铁皮的利爪。

触碰的瞬间，咏安感到剑鞘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那爪子的坚硬程度远超寻常血肉之躯。

猫妖一扑落空，在落地的瞬间，受伤的后腿猛地蹬地，拧腰转身，攻势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