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会议结束，刑警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被羞辱后的火药味。喧嚣的会议室瞬间空荡荡，只剩下烟灰缸里冒着青烟的烟头，和白板上那张刺眼的、将三条生命串在一起的关联图。

方逸没有动。

林砚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会注意的。”

他没有回网安科，而是直接走进了专案组临时分配给他的、刑侦队大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小隔间。这里不再是冰冷只有服务器嗡鸣的堡垒，四周是行色匆匆的刑警，空气中充满了烟味、电话铃声，和时不时响起的粗粝的吼声。

这是他第一次成为这个充满硝烟味的战场的一员。

他刚坐下，加密通讯软件就传来林砚的消息，言简意赅。

【陈晓光父亲，□□，电话：139xxxxxxxx】 【李锐母亲，王秀英，电话：138xxxxxxxx】 【协调完毕，对方已知晓情况。速战速决。】

方逸看着那两个名字和两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两通电话，不仅仅是取证，更是在撕开两个结痂的家庭的伤口。但他没有选择。要抓住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他必须收集到每一块拼图。

他戴上耳机，将通话音量调到适中，然后拨通了第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在第六声即将响起时，被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疲惫。

方逸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最平稳、最不带感情的频率：“您好，是□□先生吗？我是市局专案组的警官方逸。关于您儿子陈晓光的案子，我们正在进行重新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只有一阵压抑的、仿佛风箱般沉重的呼吸声。

“警察同志……我儿子他……真的是自杀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耳朵。他预想过对方的悲伤、愤怒，甚至是不配合，但他没预想过是这样一个直接的、充满了怀疑的问题。

“我们正在核查所有细节。”方逸避开了直接回答，他不能给出任何没有证据的承诺，“为了还原真相，我们需要调取他生前使用的手机，进行数据分析。这需要您的授权和配合。”

“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陈父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他绝对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他从小就坚强，再大的坎他都跟我们说能扛过去。他出事前半个月，还给我们打电话，说他刚发了奖金，给我们买了新手机寄过来，还说年底要带我们去旅游……”

“他工作压力大，这我们知道。他也跟我们哭过，说太累了。可累归累，他从来没说过不想活了啊！一个准备带父母去旅游的孩子，一个刚给家里寄了新手机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转头就去烧炭自杀？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老人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方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飞速地敲下一行行字。

【疑点一：死者陈晓光自杀前无明显征兆，其行为（为父母买手机、计划旅游）与自杀倾向存在逻辑矛盾。家属强烈怀疑自杀结论。】

“陈先生，”等对方情绪稍稍平复，方逸才再次开口，“手机还在您那里吗？”

“在，在我这里。我一直没舍得格式化，就想着……就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打开看看，看看他最后都跟谁聊了天……”陈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们的人会尽快过去取。感谢您的配合。”

挂断电话，方逸没有立刻拨打下一个。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陈父那句“我不信”，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再次戴上耳机，拨通了李锐母亲王秀英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