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大轮盘线 > 第55章 【2-35】白土遗孤·上

第55章 【2-35】白土遗孤·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身躯高大的男人纱幔遮面,要去为她裹上麻布的手被狠戾打掉。

“别碰我!”

男人沉默。一旁臃肿的侍卫嘴里吐出脏话,粗蛮地夺过男人手上的衣裳,步伐急切地过去。不顾少女的挣扎尖叫,将她死死裹住。

“说真的,妈的,安西匕司,你要是不想干这活就走啊——”少女趁他不注意,朝他手上狠狠一咬。他手上一阵刺痛,见牙印带血,顿时惊叫出声,巴掌欲要朝对方脸上打去,“你妈,我操,你这个!”

手腕被健壮有力的掌心裹住。纱幔遮面的人冲他摇头:“她是逾女。”

侍卫吃惊地望他,脸上随即绽出不怀好意的笑:“哈,忘了。鸣里司彻家的就是守规矩,对不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新贵,对要交上去的女人怜惜得很呢。”

“这是长老的规定。”

两人沉默。侍卫羊耳抖了一抖,扔掉手上长剑,低声骂着走出营帐。

少女缩在角落,目送对方离开视野之内。视线落在身旁烧红的铁上一瞬又匆忙瞥开。泪仍在不断涌出眼眶。她咬牙,身体在粗而薄的布里打颤。她强忍住肩上辛辣刺痛感觉,决定将目光投向面前高大到在营帐内都要弯下腰只的男人。

对方角尖及肩,长发及胸,上黑下白,在脖颈处截断。身上皆是缠满花纹的名贵布料,腕部缠珠,脚踝环玉。她咬紧牙齿,羊尾在身后乱摆。

“你是鸣里司彻家的?”

对方将头朝她偏去一些。少女再次从上至下打量他。对方仿若巨人。

“那你一定认识伊希司。”

男人——安西匕司脑海中恍然闪过发丝黑白交织的少女。立于山巅之上,嘴中淌出的诵声宛如河流蜿蜒而下。

“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吗?”

安西匕司摇头。

“本年大典你担任祭司一职,竟连自己要献给天上的祭品都不了解,”少女冷笑,“知道吗,今年不一样。”

安西匕司沉默,随后缓缓蹲下身,尽量靠近少女。少女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

“尼门希希,”他开口,“你来自塔汝安努兹。”

少女死死瞪住他脸上漆黑纱幔:“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兰莫罗萨军的,此行胜任逾女并非偶然,也不会容忍自己白白去死。”

她冷笑:“是。但你们现在要将我抓走也晚了。我们明白大典对古司门一族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临时将我的位置更换,祸害的也只会是你们的族运。”

男人默不作声地将腕上珠宝拢起,随后拉下胸口衣襟,将苍白皮肤上刻有的标志向少女展示。

少女起先愣了一瞬,随后骇然:“鸣里司彻——认真的?”

安西匕司点头。

“知道加入兰莫罗萨对于你们这种新贵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是我主动请愿的。伊希司是你的挚友,也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有母尔贸人都是,哪怕被邪恶蒙蔽千年,他们也依然是我的族人。”

“你是在挑战长老,也是在用家族博弈,”少女羊瞳颤动,“即使这样,也要加入我们?”

“我坚信你们会胜利。”

少女叹息,凝望营帐外夜色:漆黑之中闪烁的不是珍珠,不是钻石,只是星星。如沙的星们密密麻麻地不规则地排列。群星确实在远去了。

“那些寤地洲人明天就会动身离开,”少女说,“在他们离开之前,救回伊希司。带她朝塔汝安努兹去,不要回头。”

伊希司,伊希司。你是神的后代,你是雪化为人的女儿。

羊角标致,羊耳整洁,发丝黑白分得均匀,羊瞳黑白分得彻底。你是纯正的母尔贸人,绝对的古司门族。

伊希司,伊希司。我恳请你回到天际,以血为誓。

伊希司,归于天际,回到她的怀抱。以你的死亡换来你族人往后安宁。

她在荒野上赤足踩雪。浑身赤裸地踏雪而进,肌肤如玉如水,手指发青,眼白发红。

她身体僵硬地匍匐到最后一刻。山地上一片洁白留下道细长歪扭的痕。她走至尽头,跪伏在地,颤巍地接过耄耋之人施舍给她的羊皮。

她将远古族人的皮肉披在身上,温润的血污染她全身上下。她在饥寒恍惚之中起身,越过长者,遥望山巅之下野草肆虐的荒原。荒原让夜色涂得一塌糊涂,一如寒风穿过她的身体。

伊希司。她发丝凌乱,嘴唇颤抖,眼眶下淌出一道温热。血泪砸在雪地里,陷进白雪去。伊希司,她不断默念被冠在自己命运中的名姓。她单手抬起,阖上双目,血红的火自她周身毫无预兆地一拥而上。

烟火如同围墙。野兽尖啸声自遥远山谷飘向耳畔,远处迁徙族群手握长剑,号角连天。

烟雪纷飞,狂风侵袭。少女身形单薄,血泪直流,消失在火海内里。

“你爸妈来自兰——”

“别提,”阿坦拓兹冲他比出噤声手势,“除非你想脑袋落地。”

“啊,好,反叛军——虽然我大概了解过一点点,但还是,”休穆洛刺捂紧口鼻,惊骇地对他,“长老们不是说已经压制了么?”

“我跟你说,他们第一支的主要成员就是那些子女被献祭的塔汝安努兹人。他们和古司门人可不一样,你们温顺,好管,上头说什么都听。他们性情暴烈,即使是来到古司门的这最温和的一派都容忍不了这等耻辱。

“他们表面遵从当地教条,实则心里恨那些长老恨得牙都要掉了。要不是塔汝安努兹已经被害虫啃得沦为荒城,谁会来古司门求生!”

休穆洛刺想问他这么说自己的族人真的好吗——但仔细回想了一下,也难怪。毕竟他父亲就是塔汝安努兹来的。他只好闭嘴。

“先不提这个,他们自有他们的计划,”阿坦拓兹摆手,“你知道神女和逾女吗?”

“大典需要的祭品之一。”休穆洛刺回忆。

“对,”阿坦拓兹说,“她们都是被细心挑选出来的,分别要在大典前一天往身上烙铁印和脱光衣服沿着卡伽伦萨山走完一圈,这样才算对神毕恭毕敬地请示过了。”

“那些没坚持下来的怎么办!”休穆洛刺险些又惊骇出声。

“嘘,嘘,小点声。那就换人,换成其他的,大典开始之前除长老外没人见过她们,所以随便抓来几个平民的女儿都没关系。我妈当年险些就被抓去,还是他们发现原先的神女没死在雪里,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才放弃我妈的。”

“还有祭司,等等,”休穆洛刺说,“如果大典全是长老们策划的,那祭司算什么?”

“说是将神女和逾女献给天空后,祭司便能加冕成神使,”阿坦拓兹咬牙,“实际上祭司也会死,在加冕的前一天被秘密刺死。长老们对外声称是回到天上和神作伴了——所以至今没有一位顺利成为神使的祭司。”

休穆洛刺一边惊叹于连这都有人信,一边不免觉得毛骨悚然。

“坏了!”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

“什么?”

“今年负责大典的祭司是鸣里司彻家的——天!”休穆洛刺说,“如果他死了,天轨楼怎么办?”

“什么天轨楼?”阿坦拓兹拧紧眉头。

“令国一个特别重要的建筑,只有鸣里司彻家的人懂得它如何运作。如果今年鸣里司彻死了——他是唯一一个从□□里活下来的鸣里司彻。如果他都死了,令国那边怎么办?”

“你担心的事儿还真够多的!”阿坦拓兹笑了,“他们自有他们的打算,长老们心眼多的是。不管天轨楼还是什么,他们只要人死。”

“为什么?那都是自己的族人,长老们疯了不成?”

“知道寤地洲人为什么来这?你以为真是来观光旅游的?

“他们早就和寤地洲人约好了。不知是什么交易,但只要死了一个母尔贸人,他们就送一个过去,然后寤地洲人一定会给他们一些什么。就是这样的道理!

“两边交换好处,只有平民白白牺牲,就是这样的理。长老们一个劲儿地告诉你们只要死了人玛忒尔内就安全了因为换来了神的庇佑——你不会觉得那尊石像雕的女人真正存在吧?左,我之前怎么没觉得你如此痴呆?”

休穆洛刺一时说不出话,难以分辨是对方疯了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真的一直活在封闭的世界里。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抖,耳坠叮咣作响。阿坦拓兹赶忙捏紧它们,带着休穆洛刺往桌子底下又缩了一缩。

“不论寤地洲人和长老们想做什么,我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离开母尔贸,”阿坦拓兹轻声说,“你觉得都这样了,还能在这待下去么?有规矩的文明‘先进’和没规矩的残暴‘落后’,你选哪个?”

“你又没真的去令国看过,怎么就肯定那里比玛忒尔内好——比母尔贸还好?”

“你应该知道从几十年前开始,这里总共走了三批母尔贸人,都是去令国的。甚至今年也要走一批,除了玛忒尔内的都走了不少,这还不足以说明令国好吗?你会拖家带口地去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生活?”

休穆洛刺沉默了。他回想起对于自己只字不提的家人和始终聊不来的同龄孩子们,以及名为“车”和“手机”的古怪器物,心里居然真的开始发痒。

他忽然感觉有东西砸向地面,于是抹把重新自鼻腔开始流下的血,手上又变得温热。

“走吧,休穆洛刺,你比他们聪明多了,”阿坦拓兹真诚地捏住对方的手,“跟我一起去令国,之后怎样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母尔贸人远比寤地洲人要强壮得多,我们怎么都是活着。

但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件事。”

休穆洛刺看着眼珠漆黑的男孩。

“寤地洲人来这是为了带一些人走,但千万不要跟着他们去。如果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些有何意义,就在明天大典结束之后找我,趁人最多的时候,到这个营帐里来,”阿坦拓兹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想,我说什么都得带你走。”

休穆洛刺感到一阵头疼,不止是简单的从前额开始,眼珠甚至也在隐隐作痛。

他紧张地做了个深呼吸,对他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明天,好好看看大典上的人是如何死的,”阿坦拓兹脸上绽出复杂的笑,“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阿左,如果你坚持要和他们同流合污,也总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明白我是对的。

“被当成异类不好受,就从这个地方离开。咱们跑得远远的,让他们自己腐烂去吧。”

宋历诺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去,深吸了口气,盯着眼前不断涌出幽光的石块,眼里有异样的光芒闪过。

“这东西要是用在实验上——那造福的不仅是令国人,”他咧起嘴,“寤地洲人,开礼洲人,蓝平人乃至整个世界——老祖宗会感谢我们的,朱老板。”

“当真是您儿子做的计划?”朱允明在电话那头问,“宋老板,我还是劝您多加考虑。这东西不是白送给梵多伦的。”

“我再三感谢世间滨的资助,再三感谢您愿意提供给我们这种珍宝。朱老板,我是说,用母尔贸人——谁能想到呢?这确实是风险最低的方向。您就放心吧,事情一成,您六我四,梵多伦一向说一不二。”

“事正那边我帮您谈妥了。至于其他的,您自求多福,”朱允明叹息,“不是我说,宋老板。您和母尔贸人谈生意,风险不比和开礼的沟通要小。”

“反正不是赔本生意,”宋历诺润了润唇,“您要是反悔,合同也随便销,我一定签字。梵多伦托了世间滨的福才干到今天,之后的源明涅也请您多多关照。”

“唉,”朱允明的声音开始失真,“挂了,祝您一切顺利。”

宋历诺将手机盖子合上,塞进衣兜。

他整整身上马甲,盯着面前荧光闪烁的物质出神。

早说过我儿子是个天才,他心想,自己都没想到的一步,他居然明白了,还明白得这么详细。用母尔贸人做实验当然没有风险,更不会有社会舆论。在开礼、寤地、蓝平之下的人种,除去某些不要命的慈善机构以外,还有谁会在意?

万一成功了,那些年岁增长活脱脱一倍的母尔贸人也要感谢自己才是。这是长生的机会,健康却短寿的母尔贸人,为了种族延续只能一个劲儿地繁殖,用最原始的方法确保族群安全,依照百年前腐朽的习俗向天祈祷。

宋历诺抓起脑后栗色头发,将其扎成一束。

这是好事啊,尊敬的古司门长老们。我们将你们的婴儿带走培养,他们不必担心教育,不必担心吃喝,甚至能摆脱你们肮脏落后的习俗。他们能在安全的实验室里健康地长大,直到植入的物质与他们的身体反应,活下来的那批便是本世纪最成功的实验种。

新母尔贸将成为梵多伦最得意的手笔,甚至赶超世间滨笨重的机械部件,盖过事正假惺惺的人文关怀。那些死去的母尔贸没有白白解剖,活着的母尔贸也获得长久的幸福。现有的梵多伦闻名世界,此后的源明涅一帆风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吗?

他额间滑下汗珠,再次润了润唇。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动静。

宋历诺警惕地朝声源处看去,却空无一物。他吸吸鼻子,骤然闻见一丝母尔贸人身上特有的甜膻味。宋历诺视线扫遍整个营帐,最后定格在立起的折叠办公桌周围。

他看向地面,弯腰过去,眯起眼睛,观察阴影之内。

却看见孩童的脚印和一滴凝固的红血。

夜晚将近,火舌自高台正中央熊熊燃起。

人群围着祭台欢呼,羊角与羊角相撞,羊耳与羊耳相碰。肤色漆黑的塔汝安努兹与黑白相间的古司门举杯共饮,远道而来的安礼什人在他们之中穿梭,将新猎来的肉与新酿好的酒各自摆到桌上。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肉食的时候。

宋历诺一行人开始收起营帐,襁褓之中的母尔贸们被分装进六个保温箱。头戴棒球帽的人们手持对讲机,告诉安礼什的人们可以归队了。分成三波、为期两年的实地考察结束,可以回到观城继续正常工作了。对讲机那边拍手叫好。

火光将天与人们的脸烧得通红,号角连天欢呼。金黄自天的尽头投向大地,边缘来了墨色,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上升。

划破长空的尖啸让喧嚣暂时收回他们腹中。无数双期待的羊瞳瞧向祭台之上。

头、脖颈、躯干、纯洁的雪白的两种极端的色彩区分得恰到好处的。羊角标致,高高挺立;羊耳标致,近似于人耳状地向上尖起;羊瞳标致,瞳仁完美地同地平线看齐。

少女眼眸低垂,神色难辨。余晖将她笼得如同镀金。少女身上锦缎包裹,额间围上一圈悬浮的绒毛同玉石,自下至上,步履沉重地出现在台下众人视野中。

尖啸响起第二声,自长阶上至祭台的少女神情淡漠,肤色漆黑,短发花白而蜷曲,羊角弯至脖颈,身上薄纱缠绕,身形在白纱之下朦胧地浮现出来。

尖啸响起第三声,二人身后,纱幔遮面的祭司缓缓步上祭坛。身形硕大,身着长袍,羊角巨而及肩。一手持半人长弯型刀刃,一手捧精巧剖腹小刀。台下议论纷纷,那似乎是鸣里司彻家的独子——随即被第四声尖啸打断,四周重归寂静。

黄昏的光暗淡下去,休穆洛刺深吸口气,颤抖着踏上祭台。台下所有母尔贸人屏住呼吸,寤地洲人也放下手头器物,选择驻足观看。休穆洛刺余光瞥向一旁雪白的神女与漆黑的逾女,和目光只能够到他腰带的祭司。随后肩被老朽的手扶上。

休穆洛刺抬头,长老正用皱纹满布的脸对他微笑。对方身上挂满崭新的玉石,在弯腰的动作之下叮咣作响。他的脸在黄昏之下尽显衰败。

长老将他领向祭司身后,休穆洛刺怔怔跟着他。长老微笑着将器物自袖间取出,休穆洛刺屏住呼吸:龙头杖。他双手掌心颤抖地将其接过,喜悦一时间涌上心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了握那柄来自远古的手杖,似乎感到不可言说的力量正通过精密的纹路一路向他而来,似乎正要穿过皮肤、流进血管。

尖啸响起第五声,火欢快地向天空窜跃,浮毛在天上如雪般飘荡。

祭司抽出长刀,嘴中吟诵咒词。健壮的臂膀举起刀刃,刀锋在黄昏之下金光流动。神女、逾女双眼紧闭。祭司将刀在空中沉重地回旋一圈,随即劈下。

休穆洛刺抬眼想对长老轻声道谢,对上的却是空无的脖颈。

他感到四溅的血已经滚烫地奔向自己脸上,长老的头颅似乎已经孤独地滚向台下。他觉得长老脖颈里喷涌而出的液体好像永远不会停下。太阳要落山了,黄昏在对他们挥手告别,寂寞的夜接而代替。

然而此夜不寂静。他感到手中的龙头杖忽然变得冰凉,一时间想起阿坦拓兹的话。阿坦拓兹的话虚浮地在脑海中旋转。祭台下骚乱如同巨鸟啼叫——无数只巨鸟啼叫一般的骚乱。他感到大地正震颤,空气正凝固,血液正倒流。

他缓缓转过头去,却看见逾女自身后拔出长剑,神女凭空掀起火海。他想起阿坦拓兹所说:让他们自己腐烂去吧。

祭司朝自己瞥来,六只羊瞳在纱幔之下,交错地盯向他,其中几只还残留方才逝去的金黄,在虹膜中滚滚燃烧。

“孩子,”祭司的话一如冬风,穿进他细嫩双耳之中,“快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