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梧桐市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刚过五点半，天色已从灰蓝沉入靛青，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铺在深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市中心广场上，新年庆典的余韵还未散去，空气中残留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人群散场后的温热气息。
邵星和江鸣朽站在广场东侧的观景台上，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半个城市的夜景。冬夜的寒风刮过，邵星裹紧了羽绒服，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江鸣朽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正是那条浅灰色、针脚从生涩到逐渐工整的手织围巾——妥帖地绕在脖颈间。他的鼻尖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氤氲成雾，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望着远处尚未开始的烟花表演区，沉静得像冬夜的湖泊。
“冷吗？”邵星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显得很轻。
江鸣朽摇摇头，围巾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邵星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廓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很自然地将邵星羽绒服后方的帽子拉起来，替他戴上。
“你比较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质感。
指尖不经意擦过邵星后颈的皮肤，微凉的触感让邵星轻轻一颤。帽子里的绒毛蹭着脸颊，很软，很暖，还残留着江鸣朽手套上极淡的、像是雪松混着书墨的气息。
“谢谢。”邵星小声说，帽檐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观景台上陆续来了些人，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或情侣，低声谈笑着，等待烟花开始。林骁和苏晓晓原本也说要来，但临时被家人叫走，于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七点整，广场上的广播响起轻柔的提示音。紧接着，第一束火光尖啸着蹿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菊花形烟花，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了！”人群里有人欢呼。
邵星仰起头，瞳孔里倒映出绚烂的光彩。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踵而至，银白的柳絮，紫蓝的绣球，碧绿的垂柳，在墨黑的夜幕上尽情挥洒。爆炸声闷闷地传来，伴随着光点坠落的嘶嘶轻响，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星雨。
江鸣朽却没有看天空。他的视线落在邵星被烟花光芒不断涂改的侧脸上——忽而被染上温暖的金红，忽而浸入冷冽的银蓝，忽而又笼罩在柔和的紫粉中。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专注而纯粹，像是要把这瞬间的璀璨全部装进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变幻的光影里缭绕，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里。
“真好看。”邵星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惊叹。
“嗯。”江鸣朽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一束特别明亮的银色烟花炸开，瞬间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就在这强光闪过的刹那，江鸣朽清楚地看见，邵星眼角因为笑意而挤出的细小纹路，看见他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寒气还是激动的水汽，看见他全然不设防的、孩子般的欢喜。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余波荡漾，久久不息。
烟花表演进入高潮。数道光束同时升空，在空中交织、碰撞、绽放，形成一片连绵的光之瀑布。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广场上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邵星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小半步，手肘碰到了江鸣朽的手臂。
江鸣朽没有动。他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隔着厚重衣料依然清晰的温度，目光从邵星脸上移开，终于望向夜空。
最后一组烟花升上去了。那是一连串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升得很高，然后在最高处静静悬停了几秒，像是星星在眨眼。就在人们以为已经结束时，那些光点突然同时向四周散开，拉出无数道细长的、金色的轨迹，如同倒着生长的流星雨，又像是某种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在夜空中舒展开光的羽翼。
整个广场陷入了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烟花结束了。硝烟的气息随风飘来，混合着冬夜的寒冷。人群开始散去，谈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观景台上重新变得空旷。
邵星还仰着头，仿佛意犹未尽。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只剩下几颗真实的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显得格外寂寥，也格外坚定。
“江鸣朽，”邵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许愿了吗？”
江鸣朽转过头：“什么？”
“新年烟花啊。”邵星也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听说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许愿，愿望会随着光一起升到天上，更容易被听见。”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江鸣朽沉默了几秒，问：“你许了什么愿？”
邵星笑了起来，白气从唇边飘散：“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但跟你有关。”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太自然，以至于江鸣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话里的含义时，邵星已经转过身，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望着下面广场上逐渐稀疏的人流。
寒风又起，吹动了江鸣朽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邵星帽子边缘的绒毛。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末端拂过江鸣朽的手背，痒痒的，暖暖的。
江鸣朽走到邵星身边，与他并肩趴在栏杆上。两人的手臂挨得很近，体温隔着衣料悄然传递。
“江鸣朽。”邵星又叫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嗯。”
“如果……”邵星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如果有一天，我不只是想和你做同桌，做朋友，你还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吗？”
问完这句话，邵星没有转头，只是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眨动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