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梧桐七中的走廊还残留着假期的清冷。晨光从东侧窗户斜斜切进来，在磨石地板上铺出一格格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以及冬末春初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嫩芽的湿润气息。

邵星站在高二七班门口，深吸一口气。

教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零碎的说话声、搬动桌椅的响声。他推门进去，视线第一时间落到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还空着。

心莫名一松，又莫名一紧。

“邵星！新年好！”林骁从后排蹦起来，小麦色的脸上笑容灿烂如常，一个寒假过去，他似乎又长高了些，校服袖子缩到手腕上方，“听说你跨年跟江鸣朽去看烟花了？够浪漫啊！”

苏晓晓转过身，温温柔柔地笑：“早。作业写完了吗？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特别难。”

“当然写完了。”邵星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手指无意识摸了摸笔袋——里面躺着那支星空石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已经被体温焐热。他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问：“江鸣朽还没来？”

“没呢。”林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烟花看得怎么样？”

邵星耳根微热：“就那样。”

“就那样？”林骁挑眉，“我可是听说了，有人跨年夜——”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江鸣朽站在门口，深蓝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领口。他肩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学原理》。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泛着浅金色的光晕。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邵星身上。

只停留了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但就是那一秒，邵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江鸣朽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

“早。”邵星应道，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他低头假装整理书本，余光却瞥见江鸣朽从书包侧袋取出保温杯——那是邵星去年秋天送他的，浅蓝色，杯身上印着小小的星球图案。杯盖拧开，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红茶香。

教室里逐渐坐满。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学第一天的例行讲话开始了。邵星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右侧——江鸣朽写字时衣袖摩擦桌面的沙沙声，翻页时纸张的脆响，还有他偶尔调整坐姿时，胳膊肘不经意擦过自己校服袖口的触感。

一切都和上学期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新学期座位暂时不调整。”班主任说，“大家还按上学期的位置坐。不过，”她顿了顿，“如果有同学觉得看不清黑板或者有其他需要，可以私下找我。”

邵星下意识看向江鸣朽。

江鸣朽正在笔记本上写日期，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察觉到邵星的目光，他笔尖微顿，侧过头。

四目相对。

教室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邵星看见江鸣朽浅棕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看见他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看见他鼻梁那颗淡褐色的泪痣——那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江鸣朽先移开视线，继续写字。但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邵星整颗心都亮了起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新发的课本散发着浓郁的油墨味，邵星翻开扉页，习惯性地想写名字。手指在笔袋里犹豫片刻，最终抽出了那支星空石钢笔。

笔身冰凉，但握在掌心很快温暖起来。他拧开笔帽，深蓝色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邵星”两个字写得格外认真。最后一笔落下时，他下意识侧头。

江鸣朽也在写名字。用的是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但写字的姿态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他写完，合上书本，目光落到邵星的钢笔上。

“好用吗？”他轻声问。

“特别好。”邵星把笔举到两人中间，让窗外的光穿透那颗深蓝色的星空石。石头内部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真的像是微缩的星云，“你看，里面有光在动。”

江鸣朽凑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邵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红茶的香气。

“嗯。”江鸣朽说，目光从钢笔移到邵星脸上，“很适合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呼吸拂过邵星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下课铃响时，邵星还沉浸在那句“很适合你”的回音里。林骁从后排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发什么呆呢？走啊，小卖部！”

“我不——”

“我陪你去。”江鸣朽站起身，对林骁说，“他要买什么？”

林骁愣住了，看看江鸣朽，又看看邵星，最后咧嘴笑起来：“行啊，你俩现在真是形影不离。”他松开邵星，转身去拉苏晓晓，“班长，一起？”

苏晓晓笑着点头，经过邵星身边时，冲他眨了眨眼。

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块。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校园歌曲，混着各班的喧哗声，构成新学期特有的热闹。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邵星站在江鸣朽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存在感极强的体温。队伍缓慢移动，他的后背偶尔会碰到江鸣朽的胸膛，隔着两层校服，触感模糊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