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狂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醉仙楼的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溅起的水花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玄字营暗卫的黑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太子李亨的明黄轿辇停在院门口,周遭的羽林卫肃立两侧,甲胄碰撞的脆响在雨幕中格外清晰。轿帘被缓缓掀开,李亨一袭月白锦袍,外罩一件明黄披风,缓步走下轿辇。他面容温润,眉眼含笑,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目光扫过院中狼藉的景象——散落的兵刃、染血的青石板、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老三,最后落在浑身浴血的陆承影身上,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承影,你这是做什么?”李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穿透喧嚣的雨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本宫让你协助卫少卿查案,你却在此地与玄字营刀兵相向,莫非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承影拄着佩剑,勉强站稳身形。银甲上的血渍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他的左臂被箭矢擦伤,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往外冒,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听到李亨的话,他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沉声道:“殿下,卫少卿手握王嵩案的关键证据,玄字营贸然围楼,是想灭口,还是想掩盖什么?”
这话一出,李亨身后的玄字营统领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明鉴!属下是奉了您的口谕,前来捉拿涉案之人,陆中郎将却百般阻挠,还……还公然宣称自己是太子暗棋,这分明是要陷殿下于不义!”
“哦?”李亨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陆承影身上,似笑非笑,“你是本宫的暗棋?本宫怎么不知道?”
陆承影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太子这是要弃车保帅了。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太子必然会被牵扯其中,届时李林甫定会借题发挥,朝堂之上又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所以,太子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
“殿下!”陆承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王嵩之死,牵扯漕运贪腐大案,背后还藏着寿王栽赃的阴谋,您不能……”
“够了!”李亨陡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冷了几分,“陆承影,你擅自行动,扰乱查案,还敢在此地妖言惑众,污蔑寿王。来人,将他拿下,带回东宫严加审问!”
羽林卫应声上前,手中的长枪直指陆承影的胸膛。
陆承影看着步步紧逼的羽林卫,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李亨,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可他不能就这么认输,卫庭昭还带着证据在逃,只要卫庭昭能找到顾西洲,这桩案子就还有翻案的可能。
“想抓我?”陆承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桀骜,带着几分悲壮。他猛地握紧佩剑,剑锋直指李亨,“太子殿下,您真以为,我陆承影这些年,是白做您的暗棋吗?您与李林甫暗中勾结,侵吞漕运钱粮的证据,我这里也有一份!今日若是我死了,明日这份证据,就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李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他死死盯着陆承影,一字一句道:“你敢威胁本宫?”
“臣不敢。”陆承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臣只是想提醒殿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今日您能弃了我,他日,李林甫也能弃了您。”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喊:“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京兆府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冲破雨幕,簇拥着一顶青色官轿疾驰而来。轿帘掀开,顾西洲身着绯色官袍,缓步走下轿辇。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李亨身上,躬身行礼:“下官京兆府少尹顾西洲,见过太子殿下。”
李亨的眉头皱了起来:“顾少尹?你不在京兆府当值,来此作甚?”
顾西洲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殿下,方才下官接到线报,说醉仙楼内发生命案,牵扯朝廷重臣,特来查案。”他的目光掠过陆承影,又看向玄字营统领,“玄字营隶属东宫,本不该插手地方刑狱之事,统领此举,怕是不合规矩吧?”
玄字营统领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李亨抬手制止。李亨看着顾西洲,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顾西洲是李林甫的人,这是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事。他此刻前来,是为了什么?是李林甫派来打探消息的,还是……另有图谋?
“顾少尹倒是消息灵通。”李亨皮笑肉不笑,“不过此案关乎储位之争,本宫已下令交由玄字营查办,顾少尹还是请回吧。”
“殿下恕罪。”顾西洲微微躬身,语气却异常坚定,“京兆府掌管长安刑狱,但凡城内发生命案,下官都有职责查办。何况此案牵扯户部侍郎王嵩与醉仙楼小二两条人命,若是不能查明真相,如何向长安百姓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这话堵得李亨哑口无言。他知道,顾西洲是铁了心要插手此案了。若是强行将他赶走,定会落人口实。不如暂且退让一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顾少尹执意要查,那便查吧。”李亨冷哼一声,“但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查不出什么,反倒惊扰了百姓,休怪本宫奏请陛下,撤了你的职!”
“下官遵命。”顾西洲躬身应下,随即转身,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周老三身上,沉声道,“周掌柜,方才院内发生何事,你且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得有半句隐瞒!”
周老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顾西洲的话,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顾大人饶命!顾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顾西洲的目光冷了几分,“方才玄字营围楼,陆中郎将与暗卫厮杀,你都看在眼里,还敢说不知道?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问问’!”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架起周老三便往柴房走。周老三吓得面如土色,哭喊着道:“我说!我说!方才……方才卫少卿拿着一枚寿字玉佩,说是寿王栽赃太子,玄字营统领要抓他,陆中郎将拼死阻拦,还……还说自己是太子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