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寒山寺的钟声隔着雨雾传来,带着几分禅意,却驱不散七里塘畔张府的一片死寂。
陆承影与周远刚从沈砚的住处出来,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拦住了去路。一名身着皂衣的捕快翻身下马,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脸上满是焦灼:“陆将军,沈大人,七里塘张府出了人命!盐商张万贯的发妻柳氏死在卧房,卧房被大火烧得精光,死状蹊跷得很,还请二位移步!”
陆承影眉头一蹙。张万贯是姑苏盐商之首,与李嵩过从甚密,算得上是李嵩敛财的左膀右臂。此刻柳氏横死,时机太过凑巧,由不得他不多想。
“引路。”陆承影沉声道。
三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张府。朱门大开,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捕快们奋力拦着,议论声嗡嗡作响。沈砚早已带着仵作赶到,正站在府门前,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情况不对。”沈砚迎着两人低声道,“卯时发现的尸体,张万贯报的是走水失火,可仵作验尸时,竟发现柳氏脖颈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口鼻里干干净净,半点烟灰都没有——分明是先被杀,后焚尸。”
陆承影脚步一顿。先杀后焚,是典型的毁尸灭迹,但纵火的人,偏又留下了勒痕这个致命破绽,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穿过喧闹的前院,后院的卧房已是一片焦土。梁柱烧得焦黑,墙壁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皮肉味与草木灰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几名仵作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残骸,生怕破坏了什么线索。
卧房中央的地面上,白布盖着一具蜷缩的尸体。陆承影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柳氏的面容已被烧得模糊不清,唯独脖颈处的勒痕格外刺眼——那道痕细而深,边缘平整,不像是麻绳、棉绳勒出来的,反倒像是极细的、韧性极强的东西,硬生生嵌进皮肉里。更奇怪的是,她的双手死死攥着,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却空空如也,连一点挣扎时刮下的皮肉或布料纤维都没有。
“勒痕的形状很特别。”仵作凑上前,低声道,“下官查验过,不是寻常绳索。而且死者双手攥得紧,却没半点挣扎痕迹,像是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反抗。”
陆承影蹲下身,目光扫过焦黑的地面。火烧得极彻底,家具都成了焦炭,唯独墙角的一个梳妆台,竟奇迹般地保存了大半——铜镜裂了,抽屉烧得变形,却没完全坍塌。他伸手摸了摸梳妆台的台面,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带着甜香的东西。
“这是什么?”陆承影捻了捻指尖。
“是安息香的膏子。”沈砚也蹲下身,闻了闻,“柳氏素来有睡前点安息香的习惯,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膏子是混了蜜蜡的,燃点低,烧起来慢,味道也淡。”
陆承影点点头,目光落在梳妆台那只变形的抽屉上。抽屉的锁是黄铜做的,此刻已经熔成了一团,却能看出锁芯处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不是蛮力撬开,而是用细针一类的东西,精准地挑开了锁簧。
“张万贯人呢?”陆承影站起身,沉声问道。
“在侧厅,哭得撕心裂肺,说要为亡妻报仇。”沈砚朝侧厅努了努嘴,“但他说的话,处处是破绽。”
两人移步侧厅,只见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男子瘫坐在椅子上,身穿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泪痕斑斑,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我与夫人成婚十年,情深义重,昨夜我在书房对账,忽然听见卧房方向传来呼救声,等我带着下人赶过去,卧房已经烧起来了……我想冲进去,被下人死死拦住,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啊……”
陆承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衣服看。
张万贯身上的锦袍是天青色的杭绸,料子极好,针脚细密,唯独右袖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焦痕,像是被火星燎过。而且他的靴子,鞋面干净,鞋底却沾着一点焦黑的草木灰——不是卧房外的,而是卧房内独有的、混着安息香膏的草木灰。
“张老爷。”陆承影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昨夜子时到丑时,你当真一直在书房?”
张万贯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千真万确!书房的小厮可以作证!我连卧房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那你袖口的焦痕,是怎么来的?”陆承影目光一凛,直指他的袖口,“还有你鞋底的草木灰,混着安息香膏的味道,整个张府,只有卧房里才有。你说没踏进去过,这话,谁信?”
张万贯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得不敢与陆承影对视:“这……这是我救火时,被火星燎到的!鞋底的灰,也是救火时沾的!”
“救火?”陆承影冷笑一声,“你说听见呼救声才赶过去,可据下人说,昨夜卧房的火,是卯时才被发现的。子时到卯时,足足三个时辰,火要是真烧了三个时辰,这后院早就夷为平地了,还能留着半张梳妆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张万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