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在刑部大牢的日子,过得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难熬。
得益于萧执的暗中打点和太后某种程度的默许,他的囚室堪称“豪华”。书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取暖。饮食精致,按时送来。除了没有自由,这里几乎像一个安静的闭关读书之所。
他利用这段时间,系统阅读了大量这个时代的史书、地理志、法典、乃至一些杂学笔记。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融入其中;另一方面,也是在为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复杂局面积累知识和洞察力。同时,他也反复复盘江南案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皇帝中毒案的种种可能,并将自己的分析写成条理清晰的札记,通过秘密渠道定期送给萧执参考。
萧执的回信通常很短,但每次都能切中要害,或肯定他的思路,或提出新的疑问,或分享京城的最新动向。这种隔空的思想交流,让沈清晏感到一种奇特的充实和安心。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智慧和努力,正在切实地帮助萧执破局。
江南清查的进展,朝廷的动向,他也通过特殊渠道略知一二。得知杜文谦雷厉风行,江南大局已定,林家彻底倒台,“天工坊”网络被基本摧毁,他心中欣慰。但皇帝中毒案的僵局,又让他隐隐忧虑。
他提出的“仿古奇毒”和“假死离魂”思路,似乎给萧执带来了新的方向。据韩振偶尔传递的消息,影卫正在全力追查前朝医药秘录和罕见药材流通,已有了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宫中某个管理陈旧档册的机构——兰台。
兰台,类似皇家档案馆,存放着大量前朝乃至更早的宫廷文书、档案、秘录。那里管理相对松散,人员复杂,且多年不受重视,是一个极易被渗透和利用的盲区。
沈清晏敏锐地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关键突破口。
这一日,他正在翻阅一本前朝野史笔记,其中提及某位帝王曾为求长生,秘炼丹药,其中用到几味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服食后会出现“形如槁木,神游太虚,旬月方苏”的症状,与承庆帝的状况颇有几分相似。他正凝神思考,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狱卒,步伐沉稳而熟悉。
沈清晏抬起头,只见韩振陪着一位身着宫中女官服饰、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子,站在了牢门外。狱卒恭敬地打开牢门。
“沈公子,”韩振低声道,“这位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苏尚宫。奉太后口谕,前来问话。”
太后的人?沈清晏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行礼:“草民沈清晏,见过苏尚宫。”
苏尚宫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挥了挥手,韩振和狱卒退到了远处。
“沈公子不必多礼。”苏尚宫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太后有几句话,让我问你。”
“苏尚宫请讲。”
“太后问:你心中,可恨朝廷?可恨摄政王?可恨这将你卷入是非、身陷囹圄的世道?”苏尚宫紧紧盯着沈清晏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这个问题,比金殿上太后问的“选择”更加直指本心,也更加险恶。
沈清晏沉默片刻,坦然答道:“回太后的话,草民不恨。”
“哦?为何?”
“卷入是非,是草民自己的选择。查账理事,是为报王爷知遇之恩,亦是为寻自身立世之本。揭露奸佞,是为公理,亦是为心安。至于身陷囹圄……”沈清晏笑了笑,“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况此处清静,正好读书明理,何恨之有?”
“至于朝廷,”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朝廷有法度,亦有忠奸。草民所见,奸佞已露,忠良得雪,朝廷正在廓清玉宇,此乃国家之幸,何恨之有?唯愿天佑吾皇,早日康复,社稷长安。”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和选择,又表达了对朝廷法度的尊重和对皇帝、社稷的祝愿。完全跳出了个人得失的狭隘视角。
苏尚宫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但依旧没有放松:“太后再问:若有一日,需你在真相与摄政王安危之间,再做选择,你当如何?”
又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沈清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回太后,草民相信,王爷与真相,从不矛盾。”
“王爷所求,便是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查明陛下中毒真相,擒获真凶,既是忠君,亦是王爷洗脱嫌疑、践行其志的唯一途径。”
“故,追寻真相,便是维护王爷;维护王爷,亦需真相支撑。”
“草民愿竭尽所能,助朝廷、助王爷,查明一切真相,还天下以公道,亦还王爷以清白。此二者,相辅相成,无需割裂选择。”
逻辑依旧无懈可击,且始终将萧执的利益与国家利益绑定在一起。
苏尚宫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沈公子之心志、才智,果然非同一般。难怪王爷如此看重,也难怪……能掀起这般风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小小锦盒,递给沈清晏:“太后口谕:此物赐你。望你好自为之,静待天时。”
沈清晏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躬身道:“草民谢太后恩典。”
苏尚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韩振对她恭敬行礼,然后看向沈清晏,眼中带着询问。
沈清晏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待苏尚宫走远,他才打开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