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风带着肃杀之气,吹过押解着林文瑞及一干人犯的囚车,也吹拂在沈清晏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脸上。
苏州知府杜文谦的八百里加急奏章,连同抄没的部分关键证物(账册、密信、少量“天工坊”标记的军械样品),已由杜文谦亲自挑选的心腹,以最隐秘却最快速的方式,昼夜兼程送往京城。沈清晏则与墨七等人,押解着林文瑞等重要人证,以及更多不便长途急送的庞大物证(地宫中大部分军械),乘官船沿运河北上。
水路虽然较慢,但相对平稳安全,且便于看管大批物资人犯。杜文谦抽调了苏州府最精锐的兵丁和水师沿途护送,自己也以“押送钦犯、呈送证物”为名随行,实则是在履行对沈清晏的承诺——庇护他直至京城。
船行数日,沿途皆在紧张与戒备中度过。林家虽在江南根深蒂固,但林文瑞被捕、谋逆证据确凿的消息已如同野火般传开,林家其余势力一时间陷入混乱,自顾不暇,倒也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截杀。偶有小股不明身份的船只试图靠近或窥探,都被护卫船队驱离或擒下。
沈清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中,一方面整理、誊抄、核对证据,确保万无一失;另一方面,则通过杜文谦的渠道,密切关注着京城的动向。
从偶尔传来的零星消息看,京城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可以说是惊涛骇浪。
杜文谦的奏章和第一批证物送入宫中后,据说太后震怒,连夜召见几位重臣,严令封锁消息,并派心腹彻查。皇帝依旧昏迷未醒,朝政暂时由太后与几位顾命大臣主持。而关于摄政王萧执“谋逆”的指控,在江南铁证面前,似乎开始动摇。有传言说,太后已下令解除对萧执的软禁,但仍限制其出入,需待江南案彻底查清。
林弘在朝中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和恐慌。儿子被捕,谋逆证据被揭,昔日盟友纷纷避之不及,甚至有人反戈一击,上书弹劾林家其他罪状。林弘称病不朝,但府邸已被暗中监视。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更急。有迹象表明,林弘并未坐以待毙,他正在动用一切残余的力量,试图翻盘。一方面,在朝中散布流言,声称江南证据是萧执与杜文谦、沈清晏合谋伪造,意在铲除异己;另一方面,似乎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与宫中的林贵妃(承庆帝生母)频繁联系。
更让沈清晏不安的是,韩振通过影卫的秘密渠道传来一条简短消息:“京城有异动,恐非林家一家之事。王爷嘱:江南证物,务必安全抵京;抵京后,勿急入城,先联络‘青萍居’旧部,听候指令。切切。”
“恐非林家一家之事”……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幕后黑手不止林家?还有更深、更隐蔽的势力在操控?是林贵妃?还是……那个一直隐在迷雾后的“长公主”?
沈清晏想起之前萧执提及的,皇帝中毒案中那个“自尽”宦官可能牵连的宫中势力。若林家只是台前的棋子,那么真正的弈者,此刻或许正在京城,冷静地观望着江南的乱局,甚至可能已经在布置下一步杀招。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手中的证据,不仅关乎萧执的清白,更可能牵扯出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而他自己,在各方势力眼中,恐怕早已成了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船队终于抵达通州码头。此处已是京畿重地,戒备森严。
按照萧执的指示,沈清晏没有急于押送人犯物证入城,而是让船队在码头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官方驿馆停靠,由杜文谦出面与当地官员交涉,暂时安置。
沈清晏则与墨七乔装改扮,悄然离船,按照韩振提供的接头方式,前往京城南郊一处名为“归云庄”的田庄。那里是“青萍居”在京城外围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也是萧执安排的临时安全屋。
归云庄庄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雷,对过暗号、验明信物后,将沈清晏和墨七引入庄内密室。
“沈公子,韩统领已在此等候多时。”雷庄主道。
密室内,烛火摇曳,韩振果然已在其中。他看起来比在江南时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见到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沈公子,一路辛苦。”韩振抱拳。
“韩统领,京城情况如何?王爷可好?”沈清晏急问。
韩振示意他坐下,低声道:“王爷暂时无碍。太后看了杜知府的奏章和第一批证物,虽未完全释疑,但已解了王爷的软禁,允许王爷在府中活动,只是出府仍需报备。王爷如今仍在王府,但内外监控极严,是太后和林贵妃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京城局势,远比表象复杂。林家虽遭重创,但林贵妃在宫中影响力仍在,且其背后,似乎另有高人指点。近日,朝中忽然兴起一股言论,说江南之乱,根源在于王爷多年摄政,权柄过重,以致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生出异心。主张……主张还政于陛下,若陛下不醒,则应由太后垂帘,或另立年长宗室暂行监国之权。”
“另立宗室?”沈清晏心中一凛,“所指何人?”
韩振声音压得更低:“有几位宗室老王爷被频繁提及,其中……以贤名著称、且与太后关系亲近的‘福王’萧启,呼声渐高。而这位福王,其生母……便是已故的端慧皇贵妃,与当今林贵妃是亲姐妹。”
福王萧启!林贵妃的外甥!这难道是林家留的后手?或者,是那个“更高”势力推动的棋局?
“王爷对此有何判断?”沈清晏问。
“王爷说,林家或为鹰犬,但其背后执链者,所图甚大。江南军械案,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韩振眼中寒光一闪,“王爷命属下转告公子,证物和人犯,乃破局关键,但如何用,何时用,需慎之又慎。如今京城各方目光都盯着这批东西,入城路上,恐不太平。”
沈清晏点头:“我明白了。杜知府那边,打算明日一早,正式押解人犯物证入城,交付刑部和大理寺。依韩统领看,此举是否妥当?”
韩振沉吟道:“按常理,交付三司,公审明正典刑,是最好的选择。但如今三司之中,也未必干净。王爷的意思是,证物可以交,但核心的账册密信副本,公子需留一份。至于人犯,尤其是林文瑞,必须确保其活着进入刑部大牢,并且……要防止有人灭口。”
“有人会迫不及待灭口?”沈清晏皱眉。
“不是可能,是一定。”韩振语气肯定,“林文瑞知道太多。他若在公堂上胡乱攀咬,或者说出某些不该说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明日入城,恐怕会有一场硬仗。”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韩振摊开一张简易的京城地图,指着几条路线:“明日杜知府的队伍会从朝阳门入城,经朱雀大街前往刑部衙门。这条路线较长,且会经过数处人流密集或便于设伏的街市。我们的人会沿途暗中保护,但对方若狗急跳墙,动用非常手段,比如……伪装匪类当街劫杀,或者制造混乱趁乱灭口,防不胜防。”
他指着地图上另一处:“王爷建议,队伍入城后,不走朱雀大街,而是绕道从相对僻静的安定门内大街走,虽然多花些时间,但沿途便于控制。而且,王爷已通过特殊渠道,请动了京城巡防营的一位副将(王爷旧部),届时会派一队兵马,以‘协助押解钦犯、维护京城治安’为名,在安定门附近接应,护送队伍直至刑部。”
沈清晏仔细看着地图,心中快速权衡。绕道安定门,确实更稳妥,但对方若真有灭口之心,未必不能料到。
“除了明面上的护送,我们是否可以做些其他准备?”沈清晏问。
韩振点头:“公子与我想法一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日,杜知府明面上押解囚车走安定门路线。而我们,则秘密将林文瑞易容改装,混在普通仆役或货物中,从另一条更隐秘的小路提前入城,直接送入刑部大牢的特定囚室(王爷已打点好)。即便对方在路上对囚车下手,也只会扑个空。”
“李代桃僵?”沈清晏眼睛一亮,“此计甚好!但需杜知府配合,且要确保消息不泄露。”
“杜知府那边,王爷已有密信送达,他应会配合。至于保密,”韩振看向墨七,“需要墨七兄弟和影卫的兄弟们辛苦,负责秘密押送。公子您……明日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明面的队伍中,以防不测。”
沈清晏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他,但他摇了摇头:“不,我必须在明面的队伍里。对方若真想动手,首要目标可能不是我,但我不出现,反而可能引起怀疑,让他们察觉到‘李代桃僵’之计。况且,杜知府独自面对可能的风险,我也不放心。我与杜知府同行,既是表明态度,也能随机应变。”
韩振看着沈清晏坚定的目光,知道劝不住,只能道:“那公子务必小心,紧跟杜知府,切勿离开护卫中心。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在暗中保护您。”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沈清晏回到驿馆,与杜文谦密谈至深夜,敲定了所有细节。杜文谦虽然紧张,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只盼能顺利将人犯证物安全送达,揭开真相。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京城林府,密室中灯火昏暗。林弘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却如同困兽般狠厉。他对面前一个黑影低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文瑞不能活着进刑部!那些东西……能毁多少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