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瞬间明白了萧运的想法，没有任何犹豫：“王爷，让我去。我身份相对不显眼，且对长公主和福王有所了解，或可混入寺中，见机行事。”

“此去凶险万分，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萧运声音低沉。

“清晏知道。”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但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王爷在京城需坐镇大局，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潜入之事，我最合适。况且，韩统领可以带人在寺外接应。”

萧运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拍了拍沈清晏的肩膀：“好！本王准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不可逞强！韩振会带一队最精锐的影卫，化装成香客或游方僧人，在寺外随时待命。寺内，我们也有一个早年埋下的暗桩，是寺中一个负责打理藏经阁的哑巴老僧，可信。这是联络暗号和信物。”

他将一枚古朴的木质念珠和几句暗语交给沈清晏。

“清晏领命。”沈清晏郑重接过。

计划紧锣密鼓地展开。沈清晏扮作一个家道中落、前往大相国寺祈福还愿的年轻书生，带着简单的行囊，提前一日出发，混在寻常香客中，住进了大相国寺提供给香客的普通寮房。

萧运则在京城，开始了一系列隐秘而迅速的人事调动和兵力部署，同时严密监控福王府、长公主府以及京营的动向。

太后和福王的銮驾，于次日辰时，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前往大相国寺。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移向了西山。

大相国寺内，香火鼎盛，但气氛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肃穆。武僧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一些偏僻的殿院被暂时封锁，寻常香客不得靠近。

沈清晏安顿下来后，凭借萧运提供的地图和暗桩信息，开始小心地熟悉寺内环境，并尝试与那位哑巴老僧取得联系。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在藏经阁后一处僻静的回廊，沈清晏用暗语和念珠，成功对接上了老僧。老僧虽哑，但耳聪目明，且似乎早有准备，递给沈清晏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寺院布局图，并用特殊符号标记了几个关键位置：太后下榻的“静心苑”、福王居住的“听松轩”、以及寺中武僧首领了因和尚的禅房。更重要的是，图上还标出了一条鲜为人知的、通往“静心苑”后山的密道入口！

这无疑是极其宝贵的情报！

沈清晏谢过老僧，将纸条牢记心中后烧毁。

傍晚时分，太后銮驾抵达，寺中钟鼓齐鸣，全体僧众迎接。沈清晏混在人群中，远远看到了太后的凤辇和紧随其后的福王车驾。福王萧启一身亲王常服，面容俊雅，神情恭谨温顺，扶着太后下辇，一举一动无可挑剔。

但沈清晏却注意到，随行的侍卫中，有几人格外精悍，眼神锐利，不像是寻常宫廷护卫，倒更像是……经历过沙场的悍卒，或者，某些特殊训练的死士。此外，长公主府的一位管事嬷嬷，也出现在了随行宫人的队伍中。

果然，长公主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入夜，大相国寺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与诵经声中。沈清晏换上深色便利的衣物，依据记忆，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密道入口摸去。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太后和福王在寺中的具体安排，以及长公主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密道入口位于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后，极其隐蔽。沈清晏按照老僧提示，移开几捆柴草，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有微弱的风流动，显然通向远处。

他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

密道内阴暗潮湿，空气混浊。他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短小火折子，勉强照亮前路。通道不算长，但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人声！

沈清晏立刻熄灭火折子，屏息凝神，贴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靠近。

光亮是从一个拐角后的石室透出的。石室有门，但并未关严，留有一道缝隙。人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太后已安顿好，汤药中加了‘安神散’，今夜会睡得很沉。”一个略显尖细的宦官声音。

“嗯。外围都布置好了吗？萧运的人有没有跟来？”另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响起，沈清晏心中一震——这是福王萧启的声音！他果然在这里密谈！

“殿下放心，了因大师已经将寺中要害之处全部控制，我们的人也混在了侍卫和僧人中。京城那边，长公主殿下已有安排，萧运此刻恐怕正为‘神医’遇袭和京城流言焦头烂额，未必能察觉此处异动。即便察觉，一时半会儿也调集不了足够人手过来。”宦官回道。

“姑母深谋远虑。”福王语气中带着敬畏和一丝兴奋，“只要明日法事之后，太后‘凤体违和’，需在寺中静养，由本王‘代行孝道’，陪伴在侧。届时，便可从容拟定‘太后懿旨’和……‘陛下遗诏’了。京城那边，几位将军和大人，也都准备好了吧？”

“都已联络妥当。只待寺中信号一发，便可里应外合，控制京城九门和宫禁。届时，殿下以太后和‘遗诏’之名，召萧运入宫‘议事’，便可一举擒获。朝中那些墙头草，见大势已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宦官的声音带着谄媚和狠辣。

沈清晏听得心惊肉跳！他们竟然计划得如此周密！不仅要伪造诏书，还要武装控制京城，直接擒杀萧运！这是赤裸裸的政变！

“好！”福王似乎颇为满意，“告诉姑母，一切按计划进行。对了，那个沈清晏……找到下落了吗？”

“尚无确切消息。此人狡猾，被萧运藏得很深。不过殿下放心，只要萧运一倒，他一个无根无基的男妻，还不是任由殿下搓圆捏扁？长公主殿下吩咐了，此人知晓太多，必须除掉。”

“嗯。时候不早了，你也去准备吧。记住，明日的法事，不容有失。”

“是，奴婢告退。”

石室内响起脚步声，似乎有人要出来。

沈清晏心头一紧，连忙后退，躲入密道更深处的阴影中。

只见那宦官打扮的人从石室走出，匆匆离开。紧接着，福王也走了出来，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待他们走远，沈清晏才敢稍稍探出头，看向石室内。里面陈设简单，像是一处临时议事场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隐约是京城布防图，上面还有红笔标注。

他不能久留，必须立刻将这里听到的惊天阴谋传递出去！

他迅速沿原路返回，出了密道，回到自己寮房。此时已是深夜，寺内一片寂静。

他必须立刻联系韩振！但如何出寺？寺门早已封闭，且有武僧把守。

忽然，他想起哑巴老僧。老僧既然知道密道，或许也知道其他出寺的隐秘途径？

他再次悄悄来到藏经阁附近，找到了尚未歇息的老僧，用手势和简单字迹，传达了急需出寺报信的紧急情况。

老僧会意，示意他跟随。

两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寺院最西北角一处堆放破损佛像和经幡的仓库。老僧移开一尊残破的佛像底座，下面竟然又是一个洞口，隐约有风声和水声传来。

老僧比划着，示意这条暗道通往寺外后山的一条溪流，顺流而下，可避开寺院守卫。

沈清晏感激不尽，对老僧深深一揖，然后毫不犹豫地钻入暗道。

暗道狭窄，且充满流水，冰冷刺骨。沈清晏咬牙坚持，顺着水流方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水流也陡然变得湍急。

他奋力游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山溪之中，周围是茂密的山林，已然置身寺外！

他爬上岸，不顾浑身湿透冰冷，辨明方向，朝着与韩振约定的接应地点狂奔而去。

必须尽快！必须赶在明日法事之前，将这个天大的阴谋，告诉萧运！

夜色山林中，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奔向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信息传递点。

而大相国寺内，阴谋的齿轮，仍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致命的交锋，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