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原森从洗手间出来的路上与一个女人撞了满怀。
正确来说,是他明知那女人没看路会撞过来他也丝毫没有要让到一边的意思。
女人一直在整理手腕间卡住的手表腕带,单手解了半天没解开,她蹙眉开始不耐烦起来。长达十厘米的黑色细高跟一步一步与大理石地面亲密接触,细直的小腿往上,是她今天所穿纯黑连衣裙下摆,宽约五厘米的透明蕾丝花带。整个裙身唯这一处明显装饰,波浪起伏的流畅弧度似怎么也绕不出去的黑夜群山,生生将某人目光锁住。
以往未见她这样精致打扮过,长发也做了一次性卷烫,他在原地静静观望,直到她猝不及防撞上来。
他品行好,双臂一把捞住,没让她往后倒去,虽然那力度根本不至于让她往后倒。
“你快撒手。”走廊人来来往往,他抱着她不撒手的架势活像两人正在闹别扭,顾森脸皮薄,站定后急急开口,“快撒手,人看着呢。”
顾原森不说话,把头摇一摇。
顾森没好气在怀里瞪他:“我谢谢你及时拉住我没让我摔倒,但你也该矜持点不该抱到现在也不撒手。”
“女人才要矜持。”
“男人更要稳重。”
“话是没错,但你这样闷头撞过来,我怎能稳重。”
顾森一时气笑了,纠正:“其实你可以给我让道的。”
“让了你也会撞到别人身上去。”
顾森不接受这话,据理力争:“我有眼睛,一时没看清不代表一直看不清。”
她似有所指,顾原森充耳不闻,还是不松手。
“是你不看路,倒怪我不让路。”
“那你看见了不是吗,你比我先看见,自然你要先让路。”
“这路你开的?”
他浑不讲理,顾森忍了又忍,其实是觉得人不能老是发脾气,她最近挺注重养生的,生气伤肝。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顾森注意到他今天衣着的变化,顿时猜到什么,拿着一双很是犀利的眼光盯着他,口气也是冷冰冰硬邦邦,不似刚才柔和。
“你跟女人来的吧,烛光晚餐?应酬不会穿得这样讲究。你会不会太放浪形骸了,里面等着一个,外面又抱着我不撒手,好歹你也算公众人物,注意点影响不好么,这儿人来来往往,万一碰见熟人您多丢面子。”
她叽里咕噜一串一串话冒出来,顾原森挑高了眉,不抓重点只问:“你觉得我抱着你我会丢面子?”
“……你什么理解能力,我是这意思吗?”
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他的怀抱掉头就走。
“还是森森觉得你会丢面子?”
“……”他跟着并肩一起,顾森理都不理。
“你今天跟谁来的?”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
“你管我。”顾森绕道走。
他又移步抓住她的手,不悦的模样:“是俞朝吗?”
顾森不想回答,皱眉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他抓得紧,两人拉拉扯扯间,正好被寻过来的何丹影撞见,何丹影更是不悦,冷冰冰喊了一声Wilson顾原森才撒手。
这一撒手他就看到何丹影身后那两人,不由得愣了一愣。
顾森听到何丹影声音,头也不回抬脚就要走。顾原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理智告诉他此时不应该再拉住她,可是眼睁睁看着她走他又做不到。
“你真是有……”
顾森真的要生气了,脱口而出的话还未说完,身后一声呼唤陡然使她僵在原地。
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喊她森森,因太过不可思议的熟悉以及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震惊,顾森缓缓转过头去。
顾原森眼神几次变化,他怔在当场,一眼望去,那个在周介文身边的女人,该不会是……
“森森,真的是你!妈妈还以为看错了……”
果不其然,顾原森的眼眸霎时深如林海。
他回头看向顾森,见她面容一点点趋于冷硬,被他握于掌心的手腕就在丁美格一步步上前的对视里,慢慢转变她也反握住他的手腕。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汲取到某种力量,丁美格越近,顾森握得越紧。
喉咙一时被什么哽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顾森神色复杂,顾原森在一旁默默支撑着她。
“森森?你也在这里,我都不知道,我跟介文打算明天去找你的,我还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礼物,有你最喜欢的……”
丁美格肉眼可见的欣喜与激动,她有些过于热情地说了好多,顾森一直都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没什么太大回应,周介文也渐渐走过来,紧了紧丁美格的肩膀,示意她顾森的脸色不对。
丁美格默契地停住了,两个人一齐看向顾森。
周介文和善可亲地开口:“好久不见,森森。”
记忆的螺旋,自那时瞬间开启。
十八岁那年,这个女人远嫁美国,如今十年已过,她没有回来过一次。记忆里对她的印象随着时间推移,快要一点点任其消散在岁月的洪流里。而今她又出现,那有段时间只存在于冰冷电话里的声音,此刻清晰响在耳侧,一时间令人百感交集。
周介文有着完美欧式贵族的骨相,身形高挑,穿着暗灰色条纹西装,即便多年已过,顾森竟还能记起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两人都保养得不错,有道是身为夫妻的两人日益会变得相像,儿时顾森眼里皮肤洁白眼神柔亮的丁美格,如今也成为有着优越紧实的小麦色肌肤,眼神傲然,如同盛放在美利坚合众国的铿锵玫瑰。
顾淮的固执保守里开不出丁美格如今这般肆意绚烂的神采,她在周介文的身边,明眼人一看就知有多么般配,两人堪称天作之合的情缘,却是害顾森孤苦多年的痛楚根源。
时光何其残忍,让人记得所有。
“好久不见。”
顾森轻扯出一丝笑,多年岁月沉淀,她已没有当时的愤慨与激动,原来千帆过尽,最后她也能心平气和说出这句。
继而默默收回目光,视线转移到顾原森腰间一粒西装纽扣上,她呆呆凝望,一时间发愣的模样让顾原森不忍心靠近她搂紧了她的肩膀。
他这样护她在怀,不远处的何丹影看着格外目光生痛。
何丹影上前几步,走过来的声音让顾森回眸。两人视线相撞,一时间无声沉默延绵开来。顾森见她一袭洁白恍若玉兰凌绝枝头,她见顾森一身纯黑,立在顾原森坚实的臂弯中,似无尽黑夜中令他追逐一时孤绝冷清的月,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何丹影欲开口争取什么,却陡然落进顾原森更加冷绝的目光里,她生了怯,无奈停在原地默默不语。
顾森清楚读出她眼里的失落与愤怒,将视线重新转移到顾原森这里,在他如海沉默的注视里,缓缓将他望了良久。
他本该是自己最能依靠所在,遗憾总在别的女人那里依恋徘徊……
他这般不定,偏得了她念念不忘的牵挂。
世事总是这样求取不可得,亲情是,他亦是。
顾森想到此,心中空虚冷到极致,一言不发离开顾原森的怀抱,转身而去。
等到一行人追出来,顾森已经上了一辆白色保时捷,驾驶位上,顾原森清楚看见那就是俞朝。
车子缓缓游走离开餐厅门口,丁美格在后面蹙眉良久。
她问顾原森:“你和森森吵架了么?”
“啊,什么?”
顾原森的目光还停留在前方的夜色里,闻言回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丁美格更加不悦:“我说你是不是同森森吵架了,还是……”
她明目张胆凌厉的眼神射向何丹影,何丹影被这样陡然转变的态度震慑,无端有些发怵。
“你和森森已经分手了?”
周介文这时也看向顾原森,眼神里一时意味不明,总归泛着冷意。
“哦,我……”顾原森没有正面回答,莫名不好意思笑起来,他道,“没有,我只是惹她生气了。”
丁美格不相信,怀着狐疑的眼神:“她生气了你还笑?”
“啊?没有。”顾原森少有的思绪短路,他怔了下,垂眸又笑了笑,随后抬眸重新看向前方顾森离去的黑夜里,“……我只是在想该怎样把她给哄回来。”
没有人能想到,这句话落在何丹影耳里的杀伤力,也没有人能想到,何丹影是怎么在原地听下去的。
她脑子里忽然响起她妹妹何丹叙的那句话——你要快一点,否则等到他的心再给了出去,你就彻底没办法了……
真的没办法了么?
她望着顾原森,觉得那笑容满面的人,如此陌生。
***
顾原森的车一路平稳行驶在道路上,驾驶位上他心情放松不少,丁美格那些话瞬间让他明白,顾森什么都没说。
她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什么都未对丁美格说,心里明显在庆幸着,总之刚才他备受触动,甚至一瞬间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渐渐地,他不自觉在驾驶位上笑。眼眸深幽,含着莫名的光亮。
何丹影的手越发在自己膝头拽紧,真丝面料的雪白长裙硬生生被她揪出难堪的褶皱。
她的语气森冷,见不得一丝顾原森此刻的笑容。
“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
如同一桶冷水灌下,顾原森收了笑容,侧头不解:“我何时不让你说。”
“是么?”何丹影控制不住冷哼,绝情道,“那刚才我要说什么,你那种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