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柿子太多拿不下，分了些给其他人。太阳西落，两人手拿八个柿子走在枫林路上，心满意足。

哪料刚出枫园，迎面走来两个管理人员，要请她们去森林公园管理所谈话。顾森和周嘉琪两人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管理员一指着胆大包天的顾森：“我老远就看见是你在爬树。”

管理员二指着胆大包天的顾森手里的柿子：“这就是物证。”

管理员一换了方向指着琪琪：“她就是人证。”

顾森望着琪琪，琪琪卑微力争：“其，其他人也爬，爬了……”

管理员二指着琪琪怀里的柿子：“就她在树上最久。”

顾森和琪琪：“……”

两个管理员异口同声：“走吧。”

于是顾森怯怯懦懦，琪琪哆哆嗦嗦，两人一路高调得被请进不远处的管理所进行了半小时的思想谈话。好在辛苦摘来的柿子没有被没收，出来时琪琪万分抱歉，殷勤地给顾森捶胳膊捏腿，诚意十足。

顾森坐在林荫下的长椅上，捧着香甜的柿子，享受着琪琪无微不至的服务，渐渐忘却刚才在管理所里的诚惶诚恐，生出一副甘愿就死，大义凛然的事后态度。

“周嘉琪，看在你我多年的关系上，这事就算了。所谓天降大任，神兵莫如此。”

“森姐说的是。”琪琪异常谦卑低顺。

顾森这时好奇，问：“后面那管理员拉你到一边说什么去了？”

“没，没什么。”琪琪心虚继续给她捏腿，岔开话题，“看看你朋友圈，有人给你点赞没有。”

顾森闻言慢悠悠掏出手机，打开一看，脸一红迅速将手机揣回兜里。

琪琪好奇，手扒拉着要看：“咋了咋了？”

“没什么。”顾森心跳得厉害，琪琪更加好奇。

顾森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走。三个柿子在车篮里兴奋颠簸，那也是顾森内心的欢呼雀跃。

琪琪跟上去，一路骑一路喊：“什么呀，给我看看！”

顾森一路笑一路回：“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男人真心实意的一句，望我也能柿柿如意，同我的森森一样柿柿如意。

当晚，顾原森入睡前李正东发来一条名为“维护枫园环境，禁止攀爬！”的链接内容，来自C市中区森林公园的官方公众号，顾原森纳闷点进去一看，不禁蹙着眉笑了，那配图一看别人不知是谁，顾原森知道。

那是琪琪拍的照，迫于管理员要罚款没收柿子的惩罚，偷摸摸主动上交并要求给顾森面容打马赛克的照片，美名曰可以起到震慑宣传的作用。

顾原森手枕头靠在床上，向往着笑道：“……居然还会爬树，难怪朋友圈里的手脏兮兮的。”

再看顾森那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厨房洗碗，戴着同下午单车一样亮黄的胶皮手套，心情愉悦哼着小曲，将盘子上残留的洗洁精泡沫哗啦啦随着流水冲走。当冲到碗筷时，她朝客厅正津津有味看连续剧的周嘉琪喊道：“中秋节那天，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就答应我去跟他吃饭？”

沙发上琪琪握着遥控器的手一紧，以为这事她忘了，没想还记得。

琪琪想了想，简明扼要：“哦，没什么，就是他答应会好好待你。”

顾森碗洗完了，边出来边把袖子撸下来：“那句人前一诺我知道，你说永森人网遍天下，叫我且行且慎重是什么意思？”

“……”琪琪僵了，顿了半晌支支吾吾，“那个……”

“哪个？”顾森现在头脑清醒，坐到她旁边去。

琪琪认命，坦白道：“予安那个游戏项目需要一个大佬投资，那个大佬同顾原森认识。”

顾森脸色变了：“你为王予安卖了我？”

琪琪颤颤巍巍：“我们没找他，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估计是想挽回你，特意调查的。”

顾森不相信：“他调查你们做什么？”

琪琪猜测，秀眼微眯：“战术迂回？”

“什么战术？”

琪琪将遥控器一丢，理直气壮：“自然是将你挽回的战术。”

顾森蹙眉靠进沙发里，问：“你不是不同意我跟他复合的么？”

琪琪两手一摊，表明忠诚：“你要心里没他，十个顾原森从我这也拉不走你。”

顾森认栽，辩无可辩。

这时她手机响了一下，一条短信发过来。

“李正东？”顾森疑惑点开。

“什么？”琪琪好奇凑过去，一看哎呀妈呀起身跑老远。

“周嘉琪！！！”

顾森盯着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怒火中烧。

***

周介文独自一人来咖啡店找顾森的时候，咖啡店的生意正闲。想来也是大中午，还未到下午茶忙碌时间。他今天穿了件做工讲究的定制蓝衬衫，这种蓝再深一点类似于知更鸟蛋壳的颜色，学名叫Robin Egg Blue，周介文这件不深不淡刚刚好，配上他轮廓深邃的欧式长相，竟透出一股与他本身不羁气质相反的素雅清淡。顾森一抬头，恍若一大片沉静湖水将她淹没，产生无限被包容的错觉。

他眉眼含笑坐在顾森对面，这咖啡店一角，头顶的音响正在放着久别重逢，纯音乐的名字其实叫一见如故。

“最近还好么？那日你走后妈妈一直很担心你。”

顾森垂眸下去，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浅淡道：“我没事。”

周介文缓缓开口：“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

顾森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有约了。”

同琪琪一起算不算约？

“那，明天？”

顾森不说话，气氛陷入沉默。

周介文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企图拉近与她的距离。

“森森很讨厌我？”

他这样问出来，低沉有力的嗓音听在顾森的耳里，她静了半晌。周介文清楚顾森对他的态度不是很排斥，只是他搞不清楚顾森的真实想法。

顾森也不避讳，问：“你为什么会一起回来？”

周介文深深凝视她，答：“我若说也是为了你，你信吗？”

顾森不是信也不是不信，她莞尔一笑，笑容风吹即散的样子：“你那么爱她，我不是你亲生你也可以接受？你可比余长清伟大多了。”

她言语带刺，周介文也不在意。像是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十分了解她一样不会与她生气。

周介文的人生阅历很丰富，比顾淮丰富，有些话顾淮说不出来想不明白的，在周介文这里都不会有。他若是顾森的父亲，会是一位极为优秀的父亲。不过每位优秀的父亲相对来说，也有一位非常棘手的女儿。

面对眼前对他来说非常棘手，却十分喜欢的顾森，他愿意花上大把的时间与精力，只为顾森有一日能够明白，他不是她幸福人生的破坏者，他会是制造者。顾淮给不了她的，他周介文能给，且只会多不会少，只要她愿意。

午后的日光有一瞬间跑进了厚厚云层里，等再出现，顾森面前的周介文，含着他那特有的沉稳嗓音对顾森道出一些，她未曾听过且日后回想都会久久陷入沉思的话语。

“我对你，不全是爱屋及乌，你自身占了很大原因。若你不是Maggie的女儿，我也会喜欢你，就同Wilson注定会被你吸引一样，你也吸引我。”

“曾经没见过你之前我也犹豫过，Maggie的性子我了解，她傲然夺目，她的女儿想必也不会差。可我不相信顾淮，我不确定你是像Maggie多一些还是像他多一些，直到我见到你，森森你谁都不像，你就是你。”

“我一直想找机会对你说，森森，是你让Maggie彻底走出那段失败的婚姻，回到我身边。是你让她醒悟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人是我，而不是顾淮的不忠。你爱Wilson，会明白爱一个人不能与她相守的感觉。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明白爱一个人，她的感觉胜过所有，我会成全她心中所想所愿。我感谢Maggie有了你，让我有机会成为你的继父，我更感谢顾淮，让你成为我周介文女儿的几率翻了不止一倍。Wilson有信心将你追回来，我也有信心，总有一天森森，你会接受我。”

他话终于说完，顾森的反应却是一言不发，像是想都不敢想他会说出这些话，想都不敢想他会比顾淮更了解她。她是该替丁美格感到庆幸，还是替自己感到悲哀，两者都有。正因都有，她才更加感慨，感慨丁美格念念不忘的男人，居然如此令人真心折服。

她的亲生父亲顾淮，输得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生日礼物。虽然生日过了，并不妨碍我补一句，森森，生日快乐。”

他当她面，将带来的蓝色礼盒递上来，同他衬衫一样的蓝色，莫名让顾森无法拒绝无法招架。这是除了顾原森之外，第二个让她无法招架的男人，不为他的容貌气度，不为他的涵养学识，单单为了他那番以诚相待的话，顾森垂眸，深深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澄净。她抬眸，放弃道：“谢谢。礼物我收下了，至于吃饭……下一次，我说到做到。”

周介文满意微笑：“那我等着电话，希望森森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接着他起身离去。

顾森没有回头，她盯着面前清澈的蓝，心中沉浸多时。她的手机在手中无声响了三次，三次都是顾原森的呼唤，她不想理会，在周介文走后头一次发觉，原来她对顾原森，同母亲丁美格对他一样，至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