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的高楼逐渐远去,车子一路驶进静谧。扫视周遭环境,这一片庭院一座接一座,顾森心中盘算着等下该如何脱身,以不变应万变。默默握紧口袋中的手机,思忖着若有机会她想听听Wilson的声音,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片刻的安定,可以让她不会畏惧,理智且保持冷静。
即便是面对如此陌生的境地与未知。
车子停在其中一座庭院前,眼前偌大的黑色铁门缓缓移动,显现出院内的光景,典型的日式庭院枯山水造景。后座的男人率先下车,顾森第二,副驾驶位的高梨结衣紧随其后。在下车的那一刹那,顾森听到她跟驾驶位男子幽魅般出声警告,你们骗了他,想想后果。
顾森步伐缓缓,女人的声音独特且空灵,恍惚立于中世纪哥特式建筑顶端的神秘哀婉,但实质上她这个人充满尖锐的矛盾面,眼神话语,笑容始终达不进眼底。她又实在美丽,歌属实动听,若不是为情况所逼,顾森会考虑问她要个签名。
她便是那个同尤加莉对话的女人。
顾森感到心累,来东京抢婚没抢成,还被迫卷入他人的情感战争。远知和星名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夜幕下绚烂至极的东京城,同C市一样轻易能迷失自我。
见没有人注意自己,顾森动起小心思,她偷摸着准备给远知打电话,不料下一刻梅开二度。
“别动。”
高梨结衣一句轻飘飘又傲慢的警告,手中的物什抵着顾森的后腰,顾森被迫定在原地,呼吸滞了滞,乖乖一动不动。
这女人真可以啊,她怎么不去FBI。
手下藤井见情况有变,当即对龙三使了个眼神,龙三回头瞧见这两人,再细瞧她手中那把金色物什,忍不住胸膛震动笑出声来。
“你还藏了这么一手,他给你的吧。”
高梨结衣浅笑,优美的下颌线上扬,骄傲的神情难以言表。
龙三插兜慢慢靠近,瞥了眼毫无动作的顾森,见她更无惊慌失措,对她再次刮目相看,同时也可笑高梨结衣这种照样学样挟持人的行为。这女人天生喜欢耍弄男人,龙三立在原地,眼神桀骜也危险。三个人这样一动不动站了片刻,龙三气定神闲点了一支烟,吐出的烟圈雾化了他的讥笑,显然是不把这种幼稚把戏放在眼里。
“你很清楚,今晚他一定要见到你。”
高梨结衣微笑:“他要见我,你们山本先生也要见我,这么晚了,谁都没出现,我到底要先见谁?”
她如此聪明,龙三本就没打算瞒她。山本先生不在这里,他人还在京都。
可若是真将她带去京都,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
“你们不想他不高兴,也不敢真正照山本润一郎的意思办,你们只能将我带到这里,你们在等,等雅隼过来,这样你们就可以跟山本先生汇报,一切都是雅隼的意思,你们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他的意愿。”
龙三眉眼带笑,抽着烟并没有反驳。
“可是你们错了,我不会被任何人所困。”
她说这话时,寂冷的夜风吹过,长发拂动,美丽的眼眸散发出神采,犹如古世纪教堂穹顶的彩绘玻璃窗,迷人难测,又偏生危险。
龙三想起有一年冬季也是这样拼命地寻找,好不容易有了她的踪迹,将她在桥上围堵到退无可退,可等雅隼的车一到达,她竟翻身从桥上直接跃下去。
这些年不厌其烦一次次玩着这样的把戏,纵使他们这些手下,也是身心俱疲。她享受着所有人被她玩弄于鼓掌中的乐趣,仗着那个男人的偏爱,在爱意荆棘的路上,刺得那个男人浑身血肉。
她跟没有心一样。
“他来了。”
高梨结衣浅笑,感知爱人正在路上,与往年一样。
“即便是雅隼,也该是我自愿走近。”
顾森这时情不自禁回望,一眼看出这个女人眼中所掺杂如罂粟般令人沉沦的无救与乱象。
院落不起眼一角,设有日式庭院中常见的“惊鹿”景观,水流潺潺,翠竹击石,发出的声音悦耳清越。这种利用杠杆平衡的原理,本是展现园林的含蓄禅意,可放在高梨结衣这里,人生如此,失去平衡将会下坠。
龙三猛吸一口烟头,审视着高梨结衣,然后看向顾森。
“你以为她能威胁到我?”
高梨结衣倏尔一笑:“当然不能,可她也是一条人命。”
“你敢开枪吗?”龙三冷笑。
高梨结衣道:“不敢,不过保险栓开了,你若碰到我,擦枪走火也是有可能的。”
听到这里,顾森的注意力转回来,她侧头无奈,放弃般将自己的羽绒服连帽摘下,语气又怀有些微渺希望。
“两位,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实在没必要牵连到我,我与你们毫无瓜葛,我的命也是命啊。”
龙三觉得她有趣,问:“你不害怕?”
顾森点头,理所当然:“怕啊。”
龙三道:“可我看着你不像怕的样子。”
顾森只有莞尔:“你要让我哭的话,我也是可以掉几滴眼泪的。”
“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龙三自己不慎被那口尾烟呛到,呛得厉害,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全涌上来。
一旁的手下藤井看了,觉得很有意思。
高梨结衣不再拖延,手肘碰了碰顾森,顾森照做,不打算与她硬来,这女人说变就变,谁知道心里藏着怎样的心思。
见她意图往门外那辆绿皮出租靠近,顾森趁机在移动的过程中与她周旋谈判。
筹码是自己能替她开车,条件是她要带自己一起走。
最好能将自己一道塞进车子里,两人一道离开,等到了安全区域就把自己丢下,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丢在路边,那么自己就有回去的希望。
“不要。”
高梨结衣果断拒绝,顾森的希望破灭。
“为什么?”她垂死挣扎。
这女人实事求是,话语残酷:“你会拖累我,并且你很笨。”
“……”
“手脚被束缚,是你一开始就舍弃了时机,不代表原本没有时机。你一头撞进了这辆车,错的是你,别人来说是麻烦,我不预备带着你这个麻烦。”
顾森面露纠结,半天才听懂,原来她是这个意思,这女人果真冷酷又冷血。
“你没有车钥匙。”顾森忽然说,起了孤注一掷的心思对她保证,“我可以抢来车钥匙。”
高梨结衣高举着金色小巧的手枪对着她,毫不犹豫打开出租车的门,示意她往车里看。
车钥匙正好好插在车上,哪还需要她去抢。
“……”顾森心中五味杂陈,不免恨声,转头对着龙三和他那手下藤井抱怨,“你们会不会做事啊,这么马虎大意是怎么好意思将我绑架到这里来的?”
藤井听着这话很莫名其妙,直说:“我们什么时候要绑架你,是你自己莽撞冲上来,我们还嫌弃你是个麻烦呢。”
顾森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顾原森说她在梦里打他。
这边高梨结衣已经坐进主驾驶,利索启动了车子引擎,离开之前对顾森干脆说道:“钥匙他们故意留的,因为害怕。你很单纯,单纯得天真,今夜你的出现是个意外,不过很快就不会是意外,祝你好运。”
接着车窗升起,车轮擦着地面打着方向盘后退,动作一气呵成,那时庭院一抹亮色倾斜在她半边脸上,混着车内要将她吸进去的夜色,整个人陆离斑斓像幅中世纪时期的油画。
很快,前方浓墨铺就的夜里,一辆黑色雷克萨斯终于如约而至,短短几秒,却与她命运般交错而过。
高梨结衣神情自若,凝结时光的短暂对望,她对着后座那个男人深情道别,goodbye,my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