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问,她实在想知道。
可已经过去多年,再说一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回:“都过去了Julian,好好朝前看吧。”
话落进了车里,车子启动静静远去。
何丹影立在原地,她也知道得不到答案,可她还是想问,她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回答呢,他回答了就能再回到自己身边么?
不太可能了,他的心已经给出去了。
***
东京,银座。
一家米其林三星法餐厅里,站在门口欢迎顾森的铃木演昂儒雅谦和,彬彬有礼。白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笑容纤尘不染,好像北海道的山泉水,清冽甘甜的同时又迎面而来的和煦春风。
他与如今的俞朝身形相等,气韵相似,只是俞朝眼里现在多了野心舍却了以往的纯良,而铃木演昂,他似乎永远可以这么平缓,野心权势只是他的附属品,他不会被左右也不会任其驱使,他是自己的主宰,自己的智慧星。
星名站在他身旁,神色开朗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闪亮。她颈间那条由四串珍珠围绕被一颗方块祖母绿衔接的珍珠项链,将她本就白净的脸庞衬托出像挥着小翅膀夜精灵的俏皮,她本就是星星一样闪耀的女孩子,平时老装什么深沉。
远知还是那副嘴脸,充满着无限少年气,直率又莽撞,贴心又野蛮,肆意生长。
四个人一餐饭用得无比舒适,演昂将帐挂在了他哥哥的账上,便起身带头去了那家俱乐部。
车子一停在目的地门口,顾森还未进去,她心爱男人的电话就打过来,车上她还在想怎么还没动静,果然下车那一刻心灵感应似的他来了。
俱乐部入口处,她让他们先上去,自己接个电话。东京的雪正在下,鹅毛般的存在,当她的手伸出去,红宝石戒指感受那股轻盈时,顾原森嗓音响在耳侧。
“森森。”
一声喊得她柔肠百转。
“我在,Wilson!”她快活地应,换来他爽朗的笑声,她也在笑。
C市那边顾原森正站在顾家门口,要敲门的那刻他想森森的声音,于是迫不及待打过来。
顾森这边同他说着笑着,忽然听到电话里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在调侃。
“穿这么红,你今天结婚啊?”
电话里传来顾原森的笑声,他说:“森森,我等会打给你,这里有个讨厌鬼,我不想让他的聒噪吵到你。”
接着电话挂断,留顾森在原地挑眉思考,那男人是谁,听对话间的熟稔像是老熟人。
她这样想着,转身抬眸,谁料下一刻陡然跌落在一双如冷渊般寒凉的眼眸里。
周围的雪簌簌而落,两人无声相望。
她深深惊诧他面容胡茬修整后难以描绘的雅美清贵,他暗暗吃惊她夹雪而来浑身明丽的特有风情。他全身白,她全身红,红白相照,一左一右。顾森望他一双寒凉眼眸里静藏深情久候的无奈,雅隼望她寂静如森的双眸中饱含细雪无声的叹怀。
直到尤加莉出现,两人才收回怔神微微点头致意,之后三人一起进去。
当顾森一脚踏入“Casablanca”,那边一位亚裔女歌手正在唱。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 Back row of the drivein show in the flickering light, Popcorn and cokes beneath the stars became champagne and caviar, Making love on a long hot summers night……”①
沙哑慵懒的嗓音回荡,她在那驻足欣赏,换到左手的红宝石戒指被经过的铃木雅隼余光瞥见,远比她的红大衣还要醒目漂亮。
***
顾原森用餐一直很安静,顾家的餐桌上,顾潮鸣静静凝视他,岁月荏苒,他的儿子褪去青涩乖张转变成如今这般沉稳至深的模样,他心内感慨非常,叮嘱尤妈不时往他碗里加汤,他儿子很爱喝汤。
谭霖孜还在的时候,也喜欢给他儿子煲汤,顾家的餐桌上几乎每晚都不缺鲜汤或者浓汤,各种新鲜食材调配味道,满满一大碗端上来让人食欲倍增。她煲汤有好多品种的锅,厨房里专门设置一张架子给她放,存在顾原森记忆里最多的便是她哼着小曲儿在厨房欢快地忙活,漂亮的长卷发随意扎起来,一缕两缕在她尝试味道时不听话垂下去,这时顾潮鸣就会默默出现,从她身后过来将她头发理好,紧接着就能得到她乐意赏赐的一口汤。
她走了以后,轮到蒋经平凭着感觉去试,他开始擅长广式靓汤,后来游历的地域广了,他什么都爱往里放,加上老美的国度呆得久,有几年那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愿意喝。后来尤妈被谭丽虹返聘,厨房就正式移交给了这位广东大厨。蒋经平煲汤不行,拿捏西式菜的功夫一流,那牛排煎出来滋滋冒油,浓郁多汁,顾原森的嘴就是被这样养刁的,C市那么多家高级餐厅,也就滨江畔一家隐秘的西餐厅他觉得还行。
谭丽虹正在厨房给他煮面,尤妈候在一边给她递各种调料,她那养尊处优的双手也就只会给Wilson下厨,年轻时她做的东西哪能吃,下面的手艺还是尤妈教的。清汤牛肉面,葱花撒上去再撒点胡椒,她自己要端出去,端到顾原森面前见他尝第一口。
“谢谢虹姨。”
“快吃。”
谭丽虹将筷子递给他,眼眸里的柔光欣喜落在对面喝红酒的蒋经平眼里,蒋经平跟顾潮鸣默契地对视,两个男人挑眉,不易察觉地摇摇头。
厨房门口的尤妈静观这一幕,也难得感慨丽虹自苦多年,全部的安慰都放在Wilson身上,她真的把她妹妹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就连晚上Wilson入睡的床具都是她亲自备的。她爱极了她妹妹,爱极了妹妹的儿子,本适合生育的身子自妹妹走后一直拖延,如今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可她遗憾么?瞧她那恨不得亲手喂Wilson的架势,真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Wilson的眼镜被面汤溅了几滴,谭丽虹赶紧拿起来擦拭,哪知纸巾越擦越脏,她起身去到顾潮鸣的书房,又闷头冲去茶室,找了半天没发现她在那不耐烦地喊。
“潮鸣,你的镜布呢?!”
顾潮鸣在喝茶,被她这一声吼,茶汤不慎晃到手上,将他指间的翡翠都泼洒出莹润发黑的浓色。他在那轻叹,挥手表示不清楚。
“你平时用的你不知道么?!”
她又在那喊,真没有一点耐性,这跟她跑去永森杀伐决断的魄力俨然是两种人格。顾潮鸣皱眉让蒋经平去,说用水冲冲得了。
蒋经平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尽,起身过去,边走边说:“你急什么,用水冲冲擦干净,你也戴过眼镜健忘啊。”
一句话把谭丽虹堵在原地,她不高兴照做,回到顾原森身边时也不高兴,顾潮鸣没办法,哄道:“Wilson都多大了,吃个面的功夫你那架势快要把屋顶都掀了。”
谭丽虹生气:“我只是在找眼镜布,谁要掀屋顶!”
顾潮鸣道:“没说你真掀屋顶。”
谭丽虹道:“你就是那意思!”
“……”真就无法沟通,顾潮鸣无奈了。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
“……”顾潮鸣闭嘴,后靠进椅子揉揉眉心,实际眼神在瞟蒋经平。
他跟蒋经平使眼色,你说话啊。
蒋经平不理会,吃自己盘中的芦笋。
顾原森面吃完了,戴上眼镜,他圆场:“不是掀屋顶,是像去干架虹姨。你要那个架势冲去永森,估计我也不敢跟你视频连线了。”
“为什么?”
“像怪兽,还是一头红发的怪兽。”
他这般打趣地说,谭丽虹开始心软,锐气渐渐消下去。他很小的时候,谭丽虹给他买很多的故事书还喜欢给他讲故事,把他小小的身子搂坐在腿上,读到有怪兽吃小动物的情节还故意啊呜啊呜地叫,小男孩嫌弃她幼稚,也啊呜啊呜,说虹姨你也是怪兽,还是一只大怪兽。
这些年,谁还能这样抚平谭丽虹的伤痛,一句话让她变得软柔。顾潮鸣以前也有这种能力,可是后来变了,谭丽虹不再信任他,自然他的话也不听。
谭丽虹沉静下去,轻轻道:“哪个怪兽有我这样好看……”
顾原森笑着,说:“对啊,我也一身红衬衫嘛。”
谭丽虹道:“红色好看吧。”
顾原森唇角上扬:“好看。”
蒋经平默不作声,看了眼顾潮鸣,见他垂眸不语,自己也不言不语。
红色真的好看么?
血也是红色的。
***
东京银座的俱乐部,此时热闹非常,重金属乐队的演奏结束,底下有客人在齐声喊。
“Casablanca,Casablanca!再唱一遍!”
都是消费的客人,自然下一首就被安排。前方那个亚裔女歌手重新登台,昏暗的角落顾森默默观察,今晚的尤加莉非常活跃,面前的矮桌上摆了好多酒,她几乎每种都沾一口,喝多了倒在铃木雅隼的怀里,唇凑上去同他亲吻。
那个男人从头至尾靠在软座里,意外地滴酒未碰,他吐了几口烟,薄雾缠绕,酒醉微醺的尤加莉靠上去,她脸上那抹笑惆怅又寂寥。
远知拉着星名正在舞池中跳,演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跟随。
顾森斜靠在另一张软座,偶一抿酒抬眸,见那男人的眼神朝自己望过来。没有微怔失措,她自然地移开眼去,想着楼下的偶然碰面,他不知靠在那车旁多久。
浑身被大雪浸润,靠在那里,只会在画作中领略的静态悠远转移到他身上,是一道景,与这里的喧嚣世俗迥然不同,他怎会属于这里。
刹那间一闪而过的念头被顾森抓住,圣诞夜那晚打开车门的对视,他的眼神撞进来,那一股感觉算什么,若演昂是北海道清冽的山泉水,那他就是泛着冷雾的洞爷湖。
北海道的洞爷湖是不冻湖,一年四季都荡漾着清丽的湖水,那可以划分为顾森的希望之一,雪白的世界里,她被包裹,被保留心中那抹孤独的静谧,念想不为人知,她得到富足得到回应,她会成为她自己的启明星。
注:英语歌词选自Bertie Higgins(贝蒂·希金斯)的经典歌曲《Casablan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