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这句,甚至连步伐都未移动一步,如此冷静,他的情感在那个圣诞夜释放,全没了。
“不可以。”高梨结衣上前,她这不是在恳求,她是在命令,她不会同尤加莉一样卑微哀求,在与雅隼的这段关系里,她永远占据高位,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他却不给机会了。
“你没有主动权了结衣,圣诞夜那晚是你主动将最后一次希望扼杀,同艾希礼自杀那晚你扼杀我的希望一样,你给了我两次痛苦绝望的时刻,我觉得够了结衣,我不要再围着你转,你自由了。”
高梨结衣痛苦着面容,抹去泪水,笑容凄绝残忍:“我知道那晚你在门外等,那晚他走的那一刻,你的确比不上他。你又何必起初要学他一样吸引我的注意呢,你画多少张摆在东京展览馆里你都比不上他,他是天赋异禀的选手,是个天才,所以他才那么早陨落,否则我又怎会给你机会……”
雅隼听着也笑了,他叹:“是啊,你为他奔赴法国,追寻你歌唱家的梦,守着你们的约定玩弄我十年之久,你歌词里唱得对,你眼前之人不会是你永远的爱人……我就该把你留在那间房内,不该把你拉出来害我,就该在你要为他用那把刀自我了结时放开你的手,让你陪他一起……”
他笑容愈盛,是比她有过之无不及的残忍。
他的心都伤透了。
“我没日没夜地守着你,事事迁就你,多年游戏追逐我遂你的心意,我知道尤加莉的信必然会使你出现,你看不起她,你又看得起谁呢结衣,连我都被你踩在脚底。”
高梨结衣的眼泪没有了,一张面容寒得彻底。
“你完全看不到我的付出么,你看得到,而你选择忽视,你时刻把我跟艾希礼对比,我甘愿为你泥足深陷十年,他活着他能做得到么?是你在迁就他啊结衣,你把他对你的冷漠转化给我,我多么无辜,我只是爱你,想要和你一起,我何错之有?”
“你一直遵守与那个画家的约定,把他的画卖往世界各地,坚持自己一定会成为歌唱家的信念,一直唱着那首成名曲,把我要与你团圆的心意践踏成泥!那首《神魔共弃》,你每唱一次就是在割我的心!你不知道吧,艾希礼那些画的买主,那是我叫秀一派人去往目的地买下,在东京展览馆里我的每一幅画后面就是艾希礼死前所画的原品!”
“你放心。”雅隼这才慢慢与她靠近,往日深情无限的男人此刻消失无影,“有我在一天,那些画永不见天日。”
那把金色手枪恨意无限抵在了他的腰际。
高梨结衣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杀了你?”
雅隼在笑,说:“我曾有过真正惧怕的心意,是你那年被追不管不顾跳下桥去,我整个人都在颤抖生怕你有什么万一。可是现在想想结衣,我对你的爱已经在那些时日里消磨殆尽,我怕什么呢,你一无所有了结衣。”
话落他转身,几步后侧眸对她,可惜了语气。
“那把枪我在警局留了备底,你若开枪,这辈子都完了结衣。”
“飞吧,我的Lady,飞去法国,圆你真正歌唱家的梦,忘了艾希礼忘了我,真正自由。”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束缚你。再见,结衣。”
他走得磊落生风,朝车里的顾森走去。
高梨结衣僵在原地,十指紧握,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
Goodbye,mylove……
她那时的戏语,一语成谶。
黑色雷克萨斯在漫天飞雪中离去,当车远离机场行驶在一片静深之处,车外的夜色仿佛要将这辆车吸裹进去,驾驶位的铃木雅隼降下车窗,取下自己左手上那枚戴了多年的戒指忽然随手丢了出去。
这个举动令顾森无比错愕,令她蹙眉。
雅隼却无所谓笑言:“很冷是不是,抱歉,我有些喘不过气,等会儿就关上。”
“这个给你。”他背手扯来放在后座的披肩。
是她圣诞夜那晚被送回来盖的那件。
顾森本想推拒,可是窗开着将近凌晨的冷风刺骨,她迟疑着脸色最终还是接过来。
羊绒披肩清冷冷散发出雪松的香气,那是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Wilson的身上也常带有这种令人安心的木质气息,香气被冷风裹挟稀释,顾森浅浅闻着闻着,竟迷糊糊睡过去。
窗外的雪一直不停,车窗终于闭合,雅隼无意转眸,身边女人无意识呢喃一句Wilson……
酒店到达那刻,顾森没有醒。雅隼摇了摇她,她又不满喊了句琪琪,琪琪又是谁?
这女人怎么这么多人记在心里。
最后索性凑过去打开车门,同他半路要她下车,最后自己关上车门同样的架势,他靠过去。
他要放冷空气进来叫醒她。
门一开,顾森被冷得一哆嗦,神智慢慢回来,她一睁眼,与雅隼的眼神相撞。
两人面容近在咫尺,车外细雪无声,车内他一双寒凉眼眸带笑。
“你下不下去,不下去就跟我一起回去。”
***
黑色雷克萨斯最终停在一座宅邸里面,车内雅隼下来,走几步,视线对上正在门口插兜闲适的成井。
“断了?”他问。
雅隼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懒散回了声,嗯。
“真断了?”成井又问。
雅隼一句:“你好烦啊,秀一。”
成井双手插兜带笑,身子前倾,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的眼眸正对着雅隼。
“没被骂?”
雅隼不禁失笑,挑眉:“骂了。”
“骂你什么?”
“神经病。”
成井瞪大眼睛:“高梨结衣骂的?”
雅隼道:“不是,那支野玫瑰。”
成井纳闷:“她骂你干什么,你好心送她回去。”
“她不要我这份好心呢。”
“她为什么骂你?”
雅隼顿了顿,垂眸笑着不说,步伐离开。
成井好奇追上去:“她为什么骂你神经病,你干嘛了?”
雅隼上楼的步伐停住,回头:“你真烦秀一,找个女人吧,快活去。”
楼下成井愣在原地,半晌后吐出三个字。
“神经病。”
***
隔日天晴,C市。
午餐时分,顾原森开车同何丹影来到商榆咖啡店旁边那家名叫岩邸的中餐厅,他里边的衬衫还是那件蔷薇红,领带也是蔷薇红,成熟馥郁似橡木桶中陈年珍藏的红酒,把餐厅几位新进的服务经理迷得七荤八素。
他插兜闲步走进来,何丹影跟在他旁边,宝石蓝的西装外套荷叶领的白衬衫,剪短的长发有些长长了,刚好垂到肩膀。
“这位美女又是谁,秘书?”
“应该不是,气质突出。”
“C市哪位老板的秘书不突出?”
“她长发或许更好看。”
“自古红蓝出CP~”
……
“岩邸”这家中餐厅是C市最娱乐八卦之地,C市的娱乐版头条都要遭他们吐槽,说写的什么玩意儿都是假的。真的他们知道但嘴严得很,只管自家人嗨从不说出去。要说出去也可以,第二天从餐厅走人。
C市的大老板都爱带正室和情人到这里,环境清幽,谈话私密,中式菜也确实有品。
岩邸一天只招待十桌,大厅六包厢四,哪位大腕来了都是如此。顾原森今天是最后一桌,进来后被引领在大厅靠窗的位置。
何丹影不太满意:“要不要沟通一下包厢的位置,平叔会不会介意?”
顾原森喝口水摇摇头:“不必,他不在意这些。”
邻桌的几位老板认出顾原森,都在点头示意。
餐厅观察团那边都在叹气,哎哟就只能给顾董大厅靠边的位置,也哎哟永森的人怎么不提早预定包厢。
蒋经平套着那件黑色风衣毫无征兆地走进来,压迫的气势生风,周遭空气停滞,整个餐厅都在听他脚上那双红底锃亮皮鞋的清脆踏地声。黑色西装劲瘦挺俊,神色平平,多年络腮胡修剪出绅士雅痞的风度,散发出男性荷尔蒙张力十足。他可不是C市规矩爱装体面的商人,他途径地域无数,西雅图归国,一时像是游经此处的旅人。他的背景无人知晓,匪气藏于眼眸,拥有雷厉风行的魄力,长腿有力,一路走过来哪个敢轻易靠近。
平叔就是爱装X,顾原森内心嘲笑起。
不了解他的人能被他这副正经表象糊弄得一愣一愣,譬如僵在此处的何丹影。
远处那批餐厅观察团,眼尖记性好的人醒悟赶紧去打老板秦聚岩的电话,秦老板叫底下人一定要好好把人留住,自己这就开车过来。
菜还未上,餐厅两名男子众目睽睽之下架来一面八扇春风花鸟戏屏风,赋有东方美学的凭栏圈地取幽,大厅的其他老板们很诧异,蒋经平也很诧异。
“你们把这个围着我们做什么?”
餐厅经理掩饰自己瑟瑟发抖的胆怯,硬着头皮回:“蒋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特意吩咐,您和顾董稍坐,他正赶来。”
“你们老板是谁,他认识我?”
“我们老板是广东佛山人,叫秦聚岩。”
闻言,蒋经平刻苦地想了想,脑子里捕捉到一位骨瘦如柴邋里邋遢,乞丐一样在他腿边哭得涕泗横流问他讨饭的愣头小子。
“哦,是他。”
蒋经平说:“知道了,但今天我另有安排,你们老板来了不要打扰,等我们吃完。”
他似乎不大满意。
餐厅经理赶紧点头,几步远离。
“你把他吓到了。”顾原森靠在那里调侃。
蒋经平道:“这么兴师动众弄这屏风来,和他小时候一样丢人现眼。”
不过八扇屏风这么一摆,谈话倒也不错。
蒋经平正式起身向何丹影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蒋经平。”
何丹影受宠若惊,赶忙起身握上去。
“你好平叔,我是丹影。”
然后蒋经平来一句:“Julian,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