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平一夜没睡,等天一亮,驱车去了谭霖孜的墓。
离永森总部不远的明中路往西,开出永森建筑群后对面的山坡上,那里原先是谭霖孜生前的设计工作室旧址,永森最初就是从这里出发,一路风雨日益壮大。后来这块地皮被顾原森天价拍下,不建高楼不盖大厦,一心改造成墓园就葬着他母亲一人,好大的手笔。如今成为风水宝地,往下俯瞰整个中区森林公园和永森建筑群,好大的野心。
山坡上静伫一棵秀丽挺拔的香樟,树下一块方形斜卧碑,碑面没有谭霖孜的照片,只有她的名字和生卒日期。顾原森二十岁那年不顾顾潮鸣反对将谭霖孜的骨灰盒带离顾家墓园,妥帖安放在此处,他知道他母亲会跟他走,谁也拦不住。树也是那年种下,现在成熟枝繁叶茂,亦如永森稳稳扎根在这处。
蒋经平走上去,在墓碑旁放下一束白色康乃馨,接着单膝跪地整理碑面上的落叶残枝,手指轻拂,像是给谭霖孜整理鬓边微乱的发,眼眸渐渐怀着笑意。
“你儿子为了你,至今都不怎么理顾潮鸣,真同你一样的倔强脾气。”
“别怪我现在才来看你,你当初离开一声不吭我当然要生气。我是不是比顾潮鸣有良心?早跟你说不要嫁给他,你还与我闹脾气……”
忽而一阵风袭来,香樟树簌簌私语,像是责怪像是叹息。
蒋经平抬眸望去,忍不住道:“知道了,知道你嫌弃。我回去就把头发剪了,胡子也刮干净,你总是喜欢人清清爽爽,改不了控制我的坏毛病。”
枝叶间轻摆,他红了眼睛,许久低下头去:“……我很想你。”
手指触碰碑面谭霖孜的名字,抚摸上她离世的日期,没有心肝的女人走了二十多年,他其实一天都没有忘记,思念像风无孔不入,而世上又怎么会缺少风呢。
待到腿麻才起身,下山时刮了好大一股风,蒋经平停住脚步回眸,黑色风衣尾扬起,凌乱的发丝掩盖不了眼眸坚定,他笑了笑,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去。
***
北海道小樽,吉黛民宿。
天晴,院子里陈黛同顾森一起晾晒床单,顾森的那床新换了水沁蓝,昨晚睡起来床褥柔软像躺在蓝天白云里,自然也就不稀罕顾原森的怀抱。
明日顾森要启程去道东,陈黛舍不得,说:“森森再多住几日,你一时要走黛姨真舍不得,你姨父还会好多做吃的手艺,那冰箱里的海鲜都被那两人嚯嚯完,他又去买了,他也舍不得你走。”
院子里积雪堆积,屋檐落雪滴答滴答,洗好的米白色床单空气中挥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二月已至,半个月后就是新年。年前顾原森必须回国,留给她和他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顾森上前挽着陈黛的胳膊,亲密说道:“我来北海道也半个月了,我的假期还允许我再停留半月,计划的路程才走一半,道东那处我心心念念,黛姨,让我和他去一趟,今年夏季若有空闲,我再过来孝顺你们。”
陈黛眼神还在挽留,语气没办法:“好,只是孝顺这话你妈听到少不了要吃干醋,她可介意你跟我比她亲。上次打电话你姨父说一句认你做女儿,她生好大的气,喊着你只会有她一个妈,说完又哭。你在我这里她每日询问你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你重感冒那晚差点飞过来,还是周介文将她拉住,我觉得她来了也是添乱,索性让她消停点。”
顾森听此,没给予什么回应,转口道:“新酒屋开业我会来庆贺的。”
陈黛道:“你自然要来,我何时都欢迎。黛姨巴不得你常住在这,这样我同你姨父心里好多欢喜。”
顾森浅笑:“怕是某人不答应。”
陈黛观察着她神色色,接道:“对,你妈会把我这民宿的屋顶都掀了的。”
顾森道:“我不是说她。”
陈黛道:“那是谁?”
顾森眼神望去,屋里顾原森在榻榻米桌上开视频会议,单手抵着额头不太高兴。
陈黛忍不住揶揄:“他真忙啊。”
自从得知他有一个相处多年分手的前任,陈黛心里对他渐渐没了欣赏滤镜,念他在大雪里苦等森森那可怜模样,森森又极爱他,陈黛也只能像对待周介文那般,不怎么双手赞同也不至于冷脸。
顾森摸摸脖子心想,这还只是一个何丹影,万一算上俞骄阳罗臻,怕是这夫妻俩要怂恿她分手。
顾原森自是不能让夫妻俩知道,昨晚商量去道东的计划,他提出明早就走,表示年前他都有空闲。顾森想到何丹影还在住院,垂眸问他要不要先回去,说他人不出现也无电话难免显得绝情,她一时联想到自己,设身处地觉得何丹影也挺哀伤的。
可顾原森沉了脸,说森森你挺大度,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接着一晚上没同她讲话,清早醒来也不理她。
顾森认为他真小气,也只在陈黛面前转悠,不到他跟前受气。顾老板渐渐成了这副德行,眉宇间气压阴沉,视频里李正东和容川两人坐直了不敢懈怠。
正东汇报着之前谭丽虹下发的收账进度,七家里四家都正式签署了协议锁定日期还账,还有三家拖着三足鼎立,谁去也不好使。顾原森问这账是哪位功臣顶压收回,容川清晰回道,季唯真。
顾原森手撑着前额:“他愿意?”
容川瞟了眼李正东,自己不说,这货也会告密,于是回:“本来该由我去,何总监是个女人避免那些无赖刁难她,李特助每日衔接谭总交接下来的各项事宜抽不开身,我手下正好得空,只是前脚刚准备好后脚被我小叔截胡,就让给他了。”
“这么主动?”顾原森眯了眼睛。
容川想了想,他答应季唯真不说的。
正东觉得他老板早晚知道,一句话补充:“同俞骄阳吵架了,有气没处撒。”
“……”容川瞪着他。
正东抬头望天花板。
“十天就出了成果,有潜力啊。”顾原森缓道,顿了几秒又道,“那三家不要让了,容川你努努力。”
“啊?”容川一个头两个大。
“你小叔可以,你也可以。”
容川拒绝:“不是亲小叔。”
顾原森揉着太阳穴:“我知道,你妹夫才是唯真的亲侄子,都是一家人,你来他去一样的。”
“……”容川拧眉,也开始头疼。
李正东偏过头,幸灾乐祸的嘴脸。
这时玻璃门外响起三声叩门,赖意凌推门进来,清亮悦耳的声音划破沉闷的空气。
“森哥还在线上么?”
李正东点头,看她一步步过来,香气也跟着飘近,心里感叹这女人到哪都是一道难以抵挡的风景。
她松弛着姿态,欢快凑在电脑前,精致五官任谁见了都会赏心悦目。
“森哥。”
除了顾原森。
“做什么?”顾原森没好气,单手抵额姿势不变。
见他没笑脸,赖意凌站直了,复古长耳坠晃了晃,习惯的口吻冲他埋怨:“我又没惹你,好好的生的哪门子气。”
李正东扬眉,永森敢这样跟老板说话的也只有她。
顾原森没搭理,一时间目光上抬,发起呆来。顾森在窗外给琪琪回电话,上扬的嘴角映着金子灿烂的日光晃着顾原森的思绪顾原森的心。
李正东猜到是谁站在那。
赖意凌瞧着他,道:“马上新春了,设计部的小子们想跟你视频。”
顾原森漫不经心:“还早呢。”
“半个月。”赖意凌纠正。
顾原森换另一只手撑额,同意:“嗯。”
“五分钟。”
赖意凌话落转身,赶紧回部门准备。
她一走,视频里一只手给顾原森递来水杯,鸽血红宝石一闪而过,顾原森郁郁的神色肉眼可见缓解。
容川察言观色,见状挪近李正东:“吵架了?”
李正东纳闷:“不知道啊。”
“你不是消息灵通吗?”
“闭塞了,尤其是某人那里。”
“这不是个好兆头啊。”容川提醒。
李正东无端烦躁:“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还没挂呢。”顾原森出声,稳稳坐在镜头里。
两人倏地坐正。
突然顾森也冷不丁一句:“李秘书长想知道什么?”
“……”正东嘴张了张,默默把嘴闭上。
那边顾森欲起身,顾原森眼眸思念伸手过去,她躲得快,他只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