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瑾推开西屋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松烟墨姜至跟着走进去,脚步都放轻了些。
屋里是地道的中式古典陈设,原木书桌嵌着云纹雕花,墙角立着个雕花樟木书柜,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书脊大多是建筑和法律相关的典籍,最底层却孤零零摆着个掉了漆的木头小木马,一看就是孩童时期的物件。
临窗摆着一方歙砚,旁边搁着支狼毫笔,砚台中还凝着半块未干的墨。
香与薄荷凉的风扑面而来,和外头的暑气判若两个世界。
头顶悬着盏竹编宫灯,光线柔和地落下来,衬得四壁的水墨兰草挂画更显清雅。
西屋和东屋摆列的陈式完全不一样。
宋知瑾径直走到书桌前,将那叠整理好的文件抽出来,指尖敲了敲纸面,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都在这了,重点我标红了,你先看,有不懂的再问。”
姜至的目光却被书柜顶层的一个素面瓷瓶相框勾住了——照片里的有个穿旗袍儒雅的姑娘搂着一个看起来很秀气的小女孩,身边却空着半边位置,像是被人刻意裁掉了。
宋知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将相框转了个面,背朝外:“没什么好看的。”
空气里短暂地静了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姜至心头一紧,连忙合起文件,指尖都有些发烫,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宋知瑾垂眸收拾着桌上的笔砚,声音淡得没什么波澜:“没什么。”
她没再提那张照片,只侧身指了指里间的木质沙发:“去那边坐吧。”
那沙发是小叶紫檀的,雕着缠枝莲纹,铺着素色软垫,比石凳要舒服得多。
宋知瑾没有用电脑而是用纸和笔墨——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术语,她怕姜至看着紧张,更怕她看不懂,反倒徒增压力。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茶台,取了茶叶,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紫砂茶壶里的水渐渐沸了,腾起袅袅的热气,冲淡了空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是故意要煮这壶茶的,无非是想让姜至松快些,别再揪着刚才那点事不自在。
宋知瑾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指尖搭着微凉的杯壁,目光落进袅袅茶烟里,神情淡得像幅水墨画。
姜至敛了敛心神,重新翻开文件,指尖划过那些标红的重点,逐字逐句地看。
遇到不懂的地方,声音放得轻的问宋知瑾。宋知瑾会放下茶杯,走过来俯身凑近。她身上的松烟墨香混着茶香漫过来,姜至的鼻尖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
宋知瑾指尖点在的某一处,语速不快,条理却极清晰。宋知瑾都会很有耐心的用她能大概听懂的语言回答她。
姜至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关键处还会拿出笔在旁边做记号。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些,阳光穿过窗棂,在摊开的文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轻声问答。
姜至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时,指尖猛地顿住。
那不是什么条款分析,而是一份拟好的补充协议草稿,抬头清晰写着她的名字,里面密密麻麻列着解约条件、分成重新核算方案,甚至连她被克扣的尾款追回路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姜至的喉咙忽然发紧,她攥着纸页的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
宋知瑾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指尖在茶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
“我教你这些,不是要替你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她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合同法实务》,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清隽利落
“你签的这份合同,坑在明面上,也藏在暗处。我帮你拟好补充协议,更想让你看懂这些条款背后的逻辑——以后就算遇到更复杂的合同,就算身边没有帮手,你也能自己分辨好坏。”
姜至愣了愣,抬头看向她。宋知瑾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在院角那棵枇杷树上,语气轻得像风
“你不是困在这小镇的人,以后总会去更大的地方,会有更专业的团队替你打理这些。”
她没说,自己也终会回到北城的喧嚣里,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宋知瑾转回头,目光落在姜至脸上,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我只是想让你走之前,手里握着足够的底气,不用再被这些烂事绊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