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看着宿舍的白瓷砖缝里长出绿色的藓类,想放上去的手又收回来。铁栏网住阳台外盛开的光景,灰暗与鲜亮重重叠叠。
手机的拨号声不知响了多久,像接不通,挂不断。
她不厌其烦地等着,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洗手台上。宿舍里空荡,隐约能听见回音。终于在沈惜拿起手机想主动挂断的前一刻,通了。
“你好,哪位?”说实话,沈惜确信自己做足了准备,想象了一万种对面的说话方式和态度,但都没有真正接通的这一刻……难堪。
“……爸。”很艰涩,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以及异样充斥,“我是沈惜。”
那边难得静了一瞬,很快开口:“有什么事吗?”
没有问如何拿到他的电话,没有问她怎么换了新的手机,不会询问她的近况……本可以让她松一口气的话语,可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沈修平没有应下那一句称呼。
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只是互相认识的陌生人。
沈惜近乎僵硬地问道:“我能向您借点钱吗?”
“……”
沈惜看着通话界面被对面挂断,终于像过了很久一样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窗外的光影投到阳台上,差一点就碰到了沈惜的头发。室内寂静得再听不见任何回响。
那次通话是最后一次沈惜打通沈修平的电话。
电话的末尾,沈惜突兀地开口:“您现在生活顺利吗?”
沈修平像是对小时的她一样有求必应:“我现在家庭美满,一切顺利。”
“……那就好。”不知为何沈惜松了一口气,却再说不出任何话,连祝福也停住无法出口。
似乎从哪里传来声音。
“总有人不会离开。”
“……洛嘉泽,你骗人。”
六月十一日,沈惜沉默了很久,直至漫长到像这一生都无法再说出声音。
短信里传出消息。
一条信息是来自银行的转账,一条信息来自绪槿。
“惜惜,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六月十一日,沈惜耗尽力气与沈修平通完一次电话,竟自己也忘了生日。
恍惚生日回到多年前只剩自己的时候,栗娴和沈修平吵完架离开,过敏药吃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却还是惦记着一个蛋糕给自己过完一个生日。
生日是一个快乐的日子。
沈惜不快乐。
沈修平在电话里多数保持沉默的时候,沈惜总是不安,手指神经质般地下意识按住指尖,直至充血到发麻也未曾放开。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一切放弃都满不在乎,直到身后的确空无一人。
沈修平报了一个数,用那句“这是欠你的补偿”,打断了所有沈惜要拒绝的话,还有父女的关系。
毕竟她的存在是突兀的。
是不被任何一方在意的。
又或者一些自以为的在意畸形到她难以承受,又或者她的的确确曾被人在意过一下。可是不重要了,不是吗?
封住的铁窗网外没有多余的平台,沈惜看了很久,最终离开阳台。
宿舍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空荡的不像话。苏静年摆上了书、挂件,申请了住宿却从未住过。
那段时间苏静年看着沈惜浑浑噩噩却无能为力。
“你这就是失恋了。”苏静年中午跑到沈惜宿舍打游戏,对还在写作业的她这么说。
“没谈怎么失?”沈惜头都没抬。
“单恋也叫恋。”苏静年果断拿下两个人头后开始跑毒,“人一走你话都少了一半,周测成绩往下掉了多少?”
“……”
“别人都是化悲愤为力量,到你这完全行不通。”
沈惜放下笔:“我不是在努力吗?”
“下周三模了。”
“嗯。”
“洛嘉泽走后都不知道谁第一。”
“反正不是你。”
“……沈小惜,这就过分了。”苏静年被爆了头,干脆放下手机。
“实话实说,你物理比他差多了。”
“比你好,上次还信誓旦旦地跟人说估计三模能上110。”
沈惜的笔顿了顿,叹了口气。
“干嘛又换课?不是还没写完吗?”苏静年有些莫名其妙。
“和你聊天不适合学数学。”沈惜说着翻开地理书准备复习,一张纸条静静地夹在书页中间。
苏静年也跟着愣了愣:“这不是你写的吗?”
“……”沈惜没答话。
这才过去了三个月,时间却像拖成了三年。那张便签纸上的字潦草地写着“对不起”,还是她开学初写给他的。
“这是你第一次道歉?”他戏谑地开口道。
“不要就换给我。”
“纪念一下。”他从容地收起那张纸条,“地理科代表的第一次道歉。”
“……”沈惜认为这张便签纸早已消失不见,没想到它回忆这种方式重新回到她面前。
视野模糊处,熟悉的字样挥之不去。
上面写着——“嘉悦于惜”。
苏静年亲眼见着沈惜红了眼,刚掉下眼泪很快被擦去。没有抽泣、没有发出声音,抽出的纸巾沾湿一张又一张。
可忽略流泪,脸色太过平静。
只是有些颤抖的手和不断增加的纸巾显得更加狼狈。
苏静年第一次见到她哭,什么声音都没有,却是这几日以来最浓厚的情绪,除了空洞茫然以外的第一种情绪。可她却说不清道不明那究竟是什么。
沈惜的视线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放在哪了。
最终她看向阳台,阳光刺眼。
她闭上眼睛,干涩得发疼,才发觉寂静。
“静年。”沈惜开口道。
“嗯?”
“这不是我写的。”
“啊?”
这不是我写的,是他写下来夹在我地理书里的。
苏静年原本想开口问她是什么意思,看到沈惜的状态还好像又有点理解了。
苏静年多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至于吗?先不说是不是失恋,一张纸条就能把你弄成这样,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是。”沈惜自顾自地反驳,“我就是觉得他来的道歉太晚了。”
“?”随意呢?
“他要是说清楚了,给我认真道个歉……”
“你也不会原谅他的,放心吧。”苏静年打断道。
沈惜抿了抿嘴,看向苏静年。
“难道不是?”
“……我也这么觉得。”
沈惜别开眼,低头看那张纸条,小声嘟囔,“一点诚意也没有……”
“啧。”苏静年把她的书合上,盖住那张纸条,“行了啊,该睡觉了,我再玩会儿,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