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着,抓住机会问问看,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其实他是什么也帮不上。
别添乱。
江童似乎认清了自己在少爷身边、在林府里面的身份,每日重复着早起,伺候少爷更衣,整理少爷房间,逛早就看了八百遍的林府,坐在水池石头旁发呆,等少爷回来,用餐,共寝。
日复一日,江童已经生不出半分力气去多讲一句话,少爷也似乎一直没消气,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直至无言。
这是怎么了呢?水池里的鱼点出水面一圈圈波纹,还未到江童面前就散开,沉入水中。
他缓缓站起。
还是回去躺着吧。
“江童。”周管事匆匆走来,喊住江童。
略显呆滞的眼神落到周管事身上。
“孙公公找你。”
*
“我没有见过五皇子。”江童重复道。
意味深长的视线审视着缺乏生气的江童,见江童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别说我来过。”
不会说的。
才怪。
“孙公公在找五皇子,少爷要多加小心。”这是江童这些天来开口和林真说的第一句话。
“好。”林真手指穿进江童的长发,一下一下梳着。
江童坐在梳妆台前,和铜镜中的自己对视。
少爷怕他太过无聊,在房间里加了个梳妆台,备齐各种胭脂用品,存放至今,没有动过。
“我们明天去看杂耍好不好。”林真说。
不用去宫里吗?
心里疑惑着,江童却没有任何动作,如同人偶般任由林真摆布。
林真把人抱回床上。
江童躺着,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少爷一直在问他去看杂耍好不好,问了好久他都不回,其实他说过了,他说好累不想动,但少爷没听见,气得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好痛。江童皱起眉,抬眼看见眼尾发红,眼眶湿润的少爷,他先是移开视线,盯着床顶,但余光还是能看见落泪的少爷,他就侧过身,拉上被子。
这样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的杂耍没看成,两人准备出门时王将军的丧报就进了林府。
林真换上素服,抓着江童的手,强调一定要等他回家,江童只是对他眨了眨眼。
他送林真出到门口,望着马车朝着宫里奔去,正想往回走听见外面的人都在议论王将军的死。
一位将军不在战场上死的,而是在营中悄然没了气息,怎么都查不到原因。
而且死讯刚递上御书房,皇帝立马下令追封王将军为公爵,赐谥号荣,全额抚恤品运往王府家中,明日辍朝一日致哀。
一切旨意快的像早就拟好了一样。
更加快的是广召仙法术士的圣旨,王将军死讯当日,进宫的除了为王将军而去的官员,还有各个江湖术士。
王将军是被天道收走的,大街小巷都传开了。
为什么?
因为王将军手上太多人命,死魂挡了国运,上天不愿见百姓受苦,收了王将军以平息躁动的魂魄。
江童站在门口第三天,听着一个个无厘头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
将军手上怎么可能不沾血?怎么可能不背着人命?一年前外敌就频繁在边界挑起战火,若不是王将军多次领兵击退,在京城的他们如何安稳度日?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江童听着反胃,把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虽然王府书房“割席”之后,几人早就不复太学时亲密,唯一一次交集就是恩荣宴的一面。
但江童始终还记着他们水边的初遇后情谊,记得王将军和徐夫人琴瑟和鸣的样子。
“我要去王府。”这是一个月以来江童和林真说的第二句话。
“现在不是时候。”林真刚回到府,身上的素服未脱,眼下是淤黑的疲惫。
“是不需要我去,还是真的不是时候?”江童无神的眼睛盯着林真。
江童的视线被避开了,林真走出了视线范围,沉默地换下素服,背对着江童,良久开口:“这件事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但现在不行,我也去不了。”
“你再等几日,我想办法......”林真转过头时,江童早已不在他的身后。
门口是护卫守着,闯不出去,江童找到自己早就标记好的墙角,搬出自己藏住石块,一件一件搭好,他刚翻上墙头就听见林真匆忙的脚步和急切的呼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少爷不需要他却还要硬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像一只狗,每天只知道等主人回家。
他也想不明白王将军的死如此蹊跷,却无一人察觉,反而真的听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谣传。
他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一阵风吹起他的衣摆,引得他连打喷嚏,脸色、手上是痒痒的触感,江童抬头望向天空。
是柳絮似雪飘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