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空气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的空气里虽然满是死亡的味道,但至少还有一种试图挽留生命的焦虑。而这里,只有一种被强制冷却的、像水泥墙面一样坚硬的死寂。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单调地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我坐在探视室的椅子上。
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
那玻璃很厚,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它像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壁,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无情地隔开了。
而在那个“鱼缸”里,坐着沈墨。
他瘦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清瘦,而是一种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槁。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袖口空荡荡的。那双手——那双曾经能精准地切除肿瘤、也能温柔地替我盖被子的手——现在正交握在桌子上。
指关节泛白。
手背上还可以看到当时打斗留下的淤青和擦伤。
他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似乎在数桌子上的划痕。
那些细碎的、无数人留下的绝望的划痕。
“沈墨。”
我拿起话筒。
声音通过电流传导,变得有点失真。像是一种合成音。
他震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我认识的沈墨。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荒原。没有光,没有影,甚至没有焦点。
如果在街上遇到这样的眼神,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半的人。
他慢慢地拿起话筒。
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你不该来。”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为什么?”
“看看我,安然。”
他举起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我该待的地方。”
“那天晚上,在那个实验室里……当我骑在他身上,一拳拳砸下去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感到很快乐。”
“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正义。”
“仅仅是因为暴力本身。”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和许教授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怪物。我们都享受那种把生命握在手里的感觉。”
“那是应激反应。”我说,“心理医生说……”
“别跟我提心理医生!”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那个瞬间,那股戾气又回来了。
但很快,他又颓丧下去。
“我是最好的侧写师。我骗不了自己。”
“我的基因里就写着暴力。那个孤儿院的雨夜,它就种进去了。”
“忘了我吧。”
“我这种人,会毁了你。”
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那是沉默的声音。
一段中等长度的沉默。
雷厉在外面看着表,示意我时间快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自我厌恶的男人。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他在衣柜外面发抖的声音。
想起了他在阳台上给我读财报的声音。
想起了他在火场里推开我的那一双手。
“说完了?”
我问。
沈墨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听我说。”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怕你。”
“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怪物。”
“如果你是怪物,那正好。”
“因为我也是。”
“安然……”
“还是说,你觉得我也很脏?”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也想杀了他。如果我有枪,如果不怕打偏伤到你,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我的心里也有那种暴力的快感。”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有病。”
“我们都活在那个雨夜的阴影里。”
“不管是十五年前的孤儿院,还是现在的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