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未第一次见到格兰顿,是在老城区的洋槐巷。
那天他刚搬来,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乐谱,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崴了脚。乐谱散落一地,风一吹,白色的纸页像纷飞的蝶。他狼狈地蹲在地上捡,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里。
男人很高,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带着点混血儿特有的深邃轮廓。
“需要帮忙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中文口音。
素未愣了愣,点点头。男人弯下腰,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捡起散落的乐谱,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他捡起最后一页,看了眼上面的五线谱,挑眉笑了笑:“你是音乐家?”
“算是吧。”素未接过乐谱,脸颊微微泛红,“我叫素未,是个小提琴手,刚搬来这里。”
“格兰顿。”男人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我就住在巷尾那栋带花园的房子里。”
素未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他看着格兰顿浅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条种满洋槐的老巷子,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格兰顿是个植物学家,据说在国外拿过很高的学位,却偏偏跑到这座小城,守着巷尾的一栋老房子,打理着一个种满洋槐的花园。他话不多,性子温和,每天的生活就是侍弄花草,写写论文,偶尔会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素未则是个自由小提琴手,靠接一些演出和教学的活儿过活。他的日子安静又规律,每天清晨会坐在窗边练琴,琴声清越悠扬,穿过洋槐树叶,飘满整条巷子。
他们的交集,是从一束洋槐花开始的。
那天素未练琴到黄昏,琴声停了,却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格兰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花园里的洋槐开了,送你一束。”格兰顿的笑容温柔得像晚风,“你的琴声很好听,像洋槐花开的声音。”
素未接过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槐花香。他看着格兰顿浅金色的头发,忽然鼓起勇气:“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格兰顿眼睛亮了亮,点点头。
那天下午,素未的小屋里飘着槐花香和茶香。他们坐在窗边,聊音乐,聊植物,聊异国的风景,聊各自的过往。素未发现,格兰顿虽然话少,却很懂他。他知道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里藏着怎样的热情,知道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里有着怎样的孤独。
格兰顿也发现,这个看起来安静腼腆的小提琴手,骨子里藏着对音乐的极致热爱。他的琴声里,有山风,有月光,有洋槐花开的温柔,也有不为人知的倔强。
从那以后,洋槐巷的日常,多了几分甜意。
每天清晨,素未练琴的时候,格兰顿会站在花园的藤椅上,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
傍晚时分,格兰顿会带着新鲜的花草来找素未,有时是洋槐,有时是月季,有时是几株不起眼的薄荷。素未会给他煮一杯热茶,然后拿出小提琴,为他演奏新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