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锅碗瓢盆落地的声响传来,闵皇后立刻放下那本已反复翻阅数十遍的诗集,向后房走去。只见七岁的沙沙正局促地站在锅炉旁,她还不会使用古代的厨房用具。
“对不起,伯母,打扰你了,”沙沙正将地上的碗筷捡起,“我只是有点渴,想打些水喝。”
闵皇后闻言,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她立刻熟练地拿起大勺,从角落的石缸里舀了一勺水,递给沙沙,“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年纪还小,厨房可不是你独自活动的地方。想找水喝,伯母帮你舀,免得你掉下去。”
沙沙喝完水后,二人又回到了里屋,国君在床上休息,前几日他刚刚大病初愈,但还是日日咳嗽,那段时间大人们都让她跟着谢怜住,免了染了病气。
谢怜和风信大早上出门拿着卖艺的锅碗瓢盆出门了,不到黄昏他们不肯回来的。晨起的阳光还未有温度,曾经一向赖床的谢沙沙躲在窗后远远地望着谢怜的背影,相比曾经,他的脊背弯了许多。
她抿起唇,眼角一酸,还未流泪,她一瞥角落,闵皇后正在角落处背身抹泪。
沙沙悄悄挪到闵皇后身旁,唤道:“伯母,伯母,”
“怎么了沙沙?是不是饿了?...”说完闵皇后突然卡壳,即便饿了又有什么办法?家里的米粮不够了,现在还是灾荒刚过去的时候,不想饿肚子只能出去赚到钱。
可谁料,沙沙不是为了给难题的,她摇摇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一副子谁都不能偷听的表情让闵皇后低下身来听她在耳边悄声道,“伯母,后山的野菜熟了,咱们去摘吧。”
闵皇后惊讶半刻,好奇问:“真的吗?沙沙怎么知道后山有野菜?”
“嗯...爹爹之前带我和哥哥爬山,爹爹总是边爬山边摘野菜,我就知道哪个野菜熟了。”
想到过去虽然贫困但亲人都在的时光,沙沙的眼睑落了下来。
但不到几秒,她又立刻振作起来。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睡觉!赚钱!
其他的都是浮云!
……
……
“……”
刚回来的谢怜和风信沉默,谢怜指着其中一个菜问道:“这又是什么菜?”
“野菜汤。”沙沙小短腿一蹬,坐在谢怜的旁边,肉疼地轻轻拍他带灰的臂膀。
谢怜不说话了,风信眉头紧皱,“这颜色这么黑?该不会放了墨水吧?”
现在哪有银两买墨水,沙沙腹诽。
他俩没敢喝,于是沙沙首当其冲舀了一小勺。
全都喝完后,谢怜眼神惊讶,出于对小孩子味蕾的信任,谢怜谨慎地喝了一口,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可怕的味道,野菜被煮的太长,菜叶分离,带着咸味,一口喝下去暖好了胃。
于是谢怜放心地喝了两碗。
闵皇后亲眼看着儿子吃饱喝足后,开心地不行,在餐桌上说着野菜是沙沙带着她去后山摘的,看大家吃的开心,她打算明天再去。
谢怜看着母后虽然清洗后但纹路依旧粗糙的双手,连道:“母后,抛头露面还是危险,明日我去后山摘好了。”
“不用不用,”闵皇后连连摆手,“皇儿你们安心赚钱就好,我在这屋里也没什么做的,放心好了,明天我带好竹筐和头纱,谁都发现不了我。”
想到钱袋里寥寥的铜钱,谢怜沉默,即便一整天都去卖艺,时间一长,没了新鲜感,愿意为了几场表演就驻足的人少之又少。
洗好碗筷后,谢怜在床榻上打坐,屋内除了床,只有旁边的柜子,地面布满尘灰,一旦走动,那些灰尘便会弄脏鞋面。
谢沙沙坐在他对面,学着他双腿盘起来,双手撑在床上,好奇地看着他。
“……”
“……”
视线过于直白,谢怜抬眼,问:“沙沙,怎么了?”
沙沙歪头,“堂兄,伯父的咳血好了。”
之前国主的咳血被发现后,谢怜和他父亲吵了起来,即便谢怜当剑当腰带,好歹把药续到了国主好转,但父子二人依旧没有面对面说话,就连吃饭的时候两人也不见面。
这可如何是好呢?
“堂兄,去看看他吧,伯父很想你。”
二十多岁的儿子,正是和父亲挑战权威的时候。
谢怜眼神闪躲,“等我…等我赚够钱吧。”
在他没有真正能撑起家的能力之前,站在父王的面前,也只会让他觉得难堪。
两人一言不合便吵起来的根本原因,还是钱太少了。
谢怜在没有被贬下人间前,处理人间祈愿的时候,看过太多家庭不和的事。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一个人将全部心思投入到赚钱的时候,便难以分出多余的精力去维系亲情的。
这就是穷人的悲哀。
但是…
谢沙沙的小手放在他的左手上,将他的注意力移到沙沙的双眼。
那是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是即便当下经济拮据、生活困顿,也依然对未来满怀憧憬的眼睛。
“赚够钱?”沙沙说:“那种东西,是无论如何都赚不完的。”
“过好日子确实要用很多很多钱,但距离那样的目标还远着呢。”
从穿越到《天官赐福》起,谢沙沙就没过什么很体面很富裕的日子。
贫民窟的那段时间,很穷,每天吃糠咽菜,穿着勉强保暖的麻衣,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但那时候,有她的爹爹和哥哥。
城破的时候,谢沙沙以为谢辞会一直陪着她,所以没有意识到,被托付到谢怜怀里的那一天是永远见不到他的时候。
无名也是,或许他早察觉到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在走前为她做了最后一次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