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贤低眉,思绪回到了当时的一瞬。
“一开始我确实被你唬住了。那风可真大了。那片河岸,我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我就想,若我立刻跳进去,是不是奈何桥上,还来得及追上奶奶。”
柳长伯吸了口凉气,又听崔贤轻笑。
“然后我就听见你说,大姐儿叫铮儿,奶奶取得,有铁骨铮铮之意……哈,我当时就明白了,她定是无事的。”
见柳长伯挑眉,崔贤又道:“若有事,你介绍铮儿也不会是那般态度。对你的秉性,我还是了解一二的。”
柳长伯心服口服,便没卖关子。
“奶奶无事,大哥准备的‘百宝袋’立了大功,奶奶吃了药便安然生了姐儿。然后她略作思索,想到背后之人应在暗处,就不如将计就计,将水彻底搅浑。”
又这话就足够了。
崔贤薄唇微抿,将笑未笑,忽而想起她如今身在外定会有所不足,一时又将心揪做了一块。
今日的事太多了。
“将计就计……既然是奶奶嘱咐之事,那就做的彻底些吧。”
他能做的事不多,不外呼她说什么,便做什么。
只等外头云销雨霁,林昭得以平安而归。
……
雨淅淅沥沥下了两个时辰,流言却并未因雨幕挡住传播的角度。
差不多是府衙内夫侍二人谈话的功夫,消息如一道惊天的海浪席卷了整个洛阳城。
就像林昭预想的那样,不必解释的太清楚。
哪怕没有崔贤、柳长伯的只字片语传出去,单看当时二人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许多。
百姓们口口相传众说纷纭,等流传到满城皆知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出了诸多版本了。
有说上天不忍林昭这样的天之骄子绝后,虽收走了她的性命,却额外开恩留下了她的血脉。
有说既然孩子生下来,那林大人必然无事。说不定是那侍夫不安于内宅,趁着妻主产后虚弱下了毒手。
更有人说,上次林昭求来了雨,这次生产又天降甘霖,到底是这位大人直到生命尽头仍心系百姓,还是老天都在为这场不公一大哭。
“多好的人啊,老天怎么就不开眼啊!”
“好歹得了个孩子,不然娶了满后院的男人却落得绝户,岂非憾事?”
“可惜啊,这唯一的孩儿还是个妮子……”
“什么叫可惜?林大人就不是女子了?现在府衙里头当官的都多为女子,你还当时之前闹饥荒的时候吗?”
“是啊,妮子也好,养大了也少不得加官进爵,那一院子的男人,还愁不能教出个俊杰吗?”
……
茶楼的门口聚着几个躲雨的百姓,雨已经不算大了,可一双双眼睛望着府衙的方向聊的入神,没有一个想起来回去。
“哎?你们看那好像是林大人的下人!”
“对对,之前跟林大人的大男人一块施粥来着。”
一中年妇人瞧见那头走来的几人步伐匆匆,面色有异,忙迎上去将人拦住,去问领头的那个管事。
“你不是林大人府上的吗?这匆匆忙忙的,可是有了好消息?”
管事摸着眼睛,满面愁容的哽咽着。
“还望恕咱们无礼了,实在是差事在身耽搁不得。大姐劳烦您让一让,我们还得去趟棺材铺。”
管事是京城口音,当地人听得不甚真切。
“哈?棺材?”
管事当即带上了哭腔:“刚得了四爷的令,是要尽所能打两口最好的棺材……”
说这话,后面的小厮催促了一声。管家回过神来明白耽搁不得,便对妇人抱歉一笑,转身匆匆而去。
再回头,茶楼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坐在角落里样貌平平的男人捏紧了手中的杯子,面色复杂的四下关窍一眼,躬身借着后门悄然离去。
山下如何自然有高手适时送进林昭的耳朵里。
外面的雨没有完全停,凉风顺着窗缝送进来丝丝寒气。
林昭却不觉得冷,随手一摸,身上锦缎柔顺,竟盖着一床松软暖和的鸭绒被。
几乎一瞬间,林昭便睁开眼睛完全清醒了。
火堆烧的正旺,上头的小锅咕噜噜的,弥漫开一股诱人的肉香。
“咕噜。”
再抬眼皮,不由一缩脖子,被吓了一跳。
书画穿着一身细麻的衣裳,正襟危坐的跪在自己跟前。一双眸子缱绻清亮,好似从头到尾只写了两个字。
——乖巧。
“奶奶醒了!”
满肚子疑惑被噎了回去,林昭沉默些许,没忍住笑了。
“你家爷派你来的?”
书画娓娓道来:“我们大爷说,奶奶日常带身边的不好无辜失踪,倒是我日常窝在府里,连大爷施粥时候也不怎么带我,算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影子人。”
“可巧从前大爷学那些产褥侍奉之事的时候,我是跟着一块学的。这里外一考虑,可不就我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