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贤倚着枕头,一脸病态虚弱又麻木的看着他。一夫一侍,一坐一立。
屋里的下人们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僵持了一瞬。
陈鸾膝盖一弯,跪在了屋子当中。
“……咳咳,”崔贤好似刚刚的高声消耗了全部力气,再开口声音细弱蚊蝇,但屋里的都能听见。
“奶奶留下个姐儿,叫铮儿。就在预备好的那间屋子里。你不是做了许多小衣裳吗?合该亲自给铮儿穿上瞧瞧。”
陈鸾人僵在哪里,好像这短短的两句话让他这颗京城有名的才子脑袋难以理解。
半晌,忽然猛烈的吸了一口气。
汹涌的凉气涌进停滞的肺腑中,似无数的刀子寸寸割裂。疼倒了极致,却让他完全冷静了下来。
重新对视,崔贤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鸾一言不发,起身晃了下堪堪问住,出门直奔给林铮准备好的屋子而去。
院子里的动静那边自然也听见了,奶娘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瞧见人过来才完全打开。
屋里头还隔着一道帘子,方便人出来进去的时候,孩子不会吹着风。
奶娘有两个,都是提前安排备下的本地妇人。她们提前两个月就住在府上了,对知府院子里的几位主子都很熟。
“二爷这边走。”
进了帘子内,陈鸾先瞧见的是床便搭着的一方用于给婴孩擦拭口水的帕子,上面是他绣的荷花,一张荷叶上衬着两朵,花一朵,莲蓬一朵。
这是前不久新绣的,当时的他颇有心得,还隔着妻主的肚皮问里头的孩儿瞧不瞧得上。
再走进,那新生不足一日的婴孩正在被窝里酣睡。小小的她好似不知外头的惊天动地,睡的恬静极了。
这是她们期待已久的新成员。
从她腹中诞下的,他们一家里第一个孩儿。
此刻原该是一家安享团圆庆贺之时。
抬手,却连靠近都不敢。
“好小。”比那布老虎还小。难怪能躲进人的肚子里。
奶娘自然是捡着好听的话说。
“这新生的孩子都这样,这都是少有结实的呢!吃奶多,哭声也响。哎呦您真该听听,那一嗓子喊出来,房檐上雀儿都惊了!”
陈鸾忍俊不禁,但也只是一瞬。
笑意被失落侵染,只余下无尽的苦涩。
“她的孩子,自然不是凡俗所能比的。铮儿……亏她能想出来。”
“可惜大姐儿睡得正香。这月子里的孩子啊,一日要睡十个时辰呢。二爷要是不急着出门,且等什么时候醒了,您也好抱一抱。”
陈鸾动了动喉咙,点头应下。
“劳烦妈妈费心了。府内事多,我们总是没精力时时照看的。”
“二爷这话就折煞咱们了。奶奶大爷们都待我们似上宾,我们也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伺候的。”
陈鸾从房里出来,已然整理好了全部思绪。
见柳长伯站在那似有些无措,反而安慰的笑了笑。
“此行我收获颇丰。表哥若不休息的话,就一起查验吧。”
“事关重大,我自然要一同的。”柳长伯藏着事,也只能尽可能做出正常的样子来。
一道往前堂走,忽然陈鸾又道:“听外头说,府里要准备两幅棺材。”
柳长伯顿了下方道:“嗯,亦是冲喜之用。”
“那就不差一个,给我加一副吧。”
柳长伯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心虚,想了又想,只无奈道:“总不能留我一个吧。就当,就当为了铮儿……”
“又没说即刻就用。说是冲喜。就算是民间,备好棺材后几十年才用上不也是常事?”
陈鸾与其轻松的好似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柳长伯心虚复杂多看他一眼,最后只说了句:“别做傻事。”
“放心。”
这一会儿的功夫,捕快已经将证物摆满了大堂。
实在太多了,除了前堂也没有这么大的室内地方可摆。
柳长伯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甚至照比刺杀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还只是物证,都是在一处山洞里搜到的。那里似乎发生了一场毫无准备的爆炸,许多人被当场炸碎了。我们捡了一些还能分辨的残肢在监牢那边。”
“难不成是任务失败了自尽?”柳长伯粗略的一一扫过,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东西。
陈鸾却站定,观察着柳长伯的每一个动作和反应。不动声色道:“不像,从尸体布局和爆炸范围来看,他们应该十分猝不及防。如果排除意外的话,应当是被灭口了。”
“这帮畜生。”柳长伯只剩下这个评价。
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是重刑犯,砍了头一般也会还死者一个全尸入土为安。这一炸后人跟泥沙混在一出不分彼此,岂非永世不得超生?
“也不知道会不会炸坏重要的证物……”
柳长伯还在胡思乱想着,忽然声音戛然而止,连人都猛然一震。
陈鸾脊背也跟着僵了起来。
柳长伯那个位置,瞧见的只怕正是那枚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