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姜大夫还没回来吗?”早上阿泰过来打过招呼药出诊,好像那之后就没再回来。
书画颔首:“许是什么急症吧。早上病人家属来得及,姜大夫都是阿泰背着跑出去的。眼下还未回来,看来确实凶险。”
“早知道应当劳烦他提前多抓两幅药的。如今人回不来,倒是耽搁了奶奶喝药。”
“我倒是没什么不适的,想来就算落下一两顿也无碍。”林昭想的不是这个。
只是既然玄武翎的人没有特意提醒,问题应该不会太大。她不该过分操心。
如此便道:“为人医者少不得这些。咱们在此暂住也当做些力所能及的。今日你应当也熟悉了他们的口味,先给饭菜齐备吧,好叫他们回来能吃口热乎饭。”
有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林昭使唤起自家正夫的小厮也愈发得心应手了。
书画应了声就忙自己的去了。
下午外头无风,是四口人难得的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阿泰拿起一个大陶碗,轻车熟路的在里头添上一半的饭和一半的菜。在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汤摆在姜忘言身前。
姜忘言瞧不见,自然给什么吃什么,一手持碗,一手持勺,无比习惯的将碗中饭菜混好一口一口吃着。
其实要单看他可能还不觉得明显,奈何旁边的人仿佛老饕在世,贯彻了什么叫狼一般的胃口,甩开腮帮子,饭菜似长江流水好一顿风卷残云。
但凡林昭筷子下的慢了,桌子上的盘子就空了。
亏书画特意多做了些菜,看样子甚至有点少了。
这样一对比,姜忘言的吃相就相当优雅干净了,甚至有几分克制的秀气。
这种不同不像是因为眼盲,更像是他骨子里的教养。
“大夫心情不错,看来今日的情况十分理想。”林昭道。
实话实讲,姜忘言此刻确实需要一个可以分享之人。
阿泰略同人性,还理解不了他的成就感,书画又是个话痨,只要跟他开口,基本就只有听的份。要不是从高门大户里的规矩还在身上,有个忌讳体统,想来连他自己家底都能事无巨细的宣扬出来。
相比之下,院子里好像除了林昭外,只有夜里出没的耗子能叫他无所忌惮的说出心里话。
“有惊无险。那孩子受了重伤,还得了重病。但凡我去晚了半个时辰都有可能去了。万幸他遇见了好人,也是命不该绝。”
林昭眉毛一挑:“好人?还有旁的奇遇?”
她了解姜忘言不是个自夸的人,这个“好人”必定另有所指。
姜忘言含笑:“是那户好心人捡来的。这孩子身子有些复杂,是病了有些日子了。不难想象,多半是生身母父不堪重负遗弃的。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幸被好心人所救。”
穷苦人家养不起病弱的孩子,这一点没有谁比林昭更加清楚。
之前翻看案宗时候,瞧见过一个案子。
一户姓钱的人家家贫,娶妻李氏成婚五载,诞下一女一子。长女自会走起,便要帮着娘亲做活打下手。冬日里碰水染了风寒。
村里有土郎中,一副药只几个铜板。
钱家虽家贫,但几个铜板是有的。奈何钱氏认准了穷苦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娇气,多躺一躺也就好了。
最终那孩子一觉不醒,李氏一早醒来抱着孩子冷透了的尸体,几近崩溃。
她沉浸丧女之痛,虽说埋怨,但也不至于仇恨告官。
叫她难以承受的是,公公虽然嘴上说着心疼孙女,却又去集市上花了几个铜板给孙儿买了些许零嘴,安慰他失了姐姐,哄他少哭两声。
就这几个铜板。
李氏难以承受之下,到了官府状告夫家见死不救。
结局显而易见。
当地知县以李氏不孝,以下告上为由打了一顿板子,又以家贫无奈之举为由了解此案,并承报给了洛阳府。
而林昭瞧见此事后,再着人去那钱家查看,李氏早一病而死。
只有个枯瘦的婆婆一边带着孙儿一边在天寒地冻的天儿里给一家子洗衣裳。
此事于整个河南道上下来看不过是再微末不过的事,却也是几代知府刻意引导下的成果。
林昭一时思绪被拉扯的甚远,在回过神来时才忽然发现了他措辞的不同。
母父。
林昭头一次听见这样陌生的字眼。
姜忘言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何不对,唇角含了三分笑,还沉浸在自己救人一命的喜悦中。
“如此,确实更显得那户人家的人品贵重。大夫能救也是有缘。若有短缺的药物,还请莫要客气,尽可说与小可解决。”
姜忘言回神,头转向林昭,眼上的软布印出了一双眼睛的印子,好似能隔空瞧见身边人。
“那就算我们一同救得了。”